算算他和高盖谈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差不多该结束了,心中牵挂,遂略欠了欠身,说道:“杨公子请自便吧!小女子还有事,不奉陪了!”
杨定站在刺槐树下,眼看她扬长而去,忙高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碧落明明听见,只想着他也有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剑,心下便老不舒服,再也懒得回答一句了。
杨定想着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架,自己摇头笑了一笑,眼见此处甚是空阔,遂也拿了华铤剑,屏声静气,扬剑而舞。
剑在手,他那略显轻浮的笑容顿时收了,眉宇间便现出种糙原奔马般的洒脱不羁来。
仇池杨氏的后裔,本当是天下最纵肆豪慡的英武男儿。
桂枝秋 西风红叶汾江冷(一)
碧落去探慕容冲时,却见他还和高盖在书房中密谈,只得闷闷离去,转而到慕容冲房中为他整理房间。
十年相处,慕容冲自是没有当她是下人看待,甚至专门遣了一名侍女服侍她,可慕容冲的饮食起居,点点滴滴,还是由她亲自过问打点,慕容冲似也早就习惯了她的照顾,偶尔令她出去办事,回来后她总听得侍女悄悄告诉她,公子依旧如她在身畔一般,一天好多次地叫着,碧落,倒茶;碧落,磨墨,碧落,我们去练剑……
总要等发现是别的侍女在一旁侍奉,方才记得,碧落被他遣出去办事了。
府中下人,早将她视作女主人。
虽然慕容冲从未有过表白,也从不曾说过娶妻纳妾的话来,碧落也相信,自己在慕容冲心中,必定是特别的。
背负了太多的家国之耻,慕容冲素常温雅的笑容背后,隐藏了太多的心事,常让碧落看不清,看不透,即便近在咫尺,也有种抓不住的忐忑。
当有一天,他为自己报了仇,涤尽家国之rǔ,必定可以露出纯净无忧的温暖微笑,向碧落舒展他的双臂吧?
纯净无忧的温暖微笑……
碧落想起了杨定的笑容。
那个年轻男子,真是个爱笑的人,即便给碧落误会了,还能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样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实在不像亡国之君的子孙。
报仇雪耻后,慕容冲应该也能那样笑着,优雅雍容,并且温暖明澈……
碧落想着,将几枝新鲜的菊花,供到几上的刻虫鱼花纹的陶罐中,嗅了嗅那迅速蔓延开的清涩香气,无意瞥一眼身旁的铜镜,已见着自己的面庞。
虽是色若梨花,却浮了一层清浅温柔笑意,如同一枝白莲,媚而不妖,连夜一样黑的眸子,也闪出了星星点点接近璀璨的光芒。
那种光芒,叫希望。
前途虽是曲折,甚至缈茫,但至少,他们有彼此可依。
于是,碧落的笑意,愈来愈深,一对梨涡深深陷下,纵然不施粉黛,也是容色妍丽,风华倾世了。
慕容冲和高盖谈至夜幕降临,方才出了书房,神情虽然保持着恬淡,黑眸中却隐忍了几许的黯淡和疲乏。
因知道苻晖一两日要来,高盖连夜便离开了平阳。
碧落陪着慕容冲送到二门外,看着杨定吹着口哨,向慕容冲挥了手,又友好地向碧落挥了挥手,方才含了笑,步履轻快地随了高盖而去。
“那人似乎认得你?”慕容冲微微皱眉。
“方才在院里见过了,说是高盖的义子,仇池杨定。”碧落自然不想他为那些闲事cao心,笑着回答了,方才小心问道:“冲哥,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慕容冲挥挥手,转身回到卧房,却叫人送了一壶酒来,坐在榻上,一尊接着一尊,缓慢却不间断地喝着。
碧落侍立一旁,看着这男子的眼眸越来越幽黑,眼圈却越来越红,不由得手足无措:“冲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桂枝秋 西风红叶汾江冷(二)
心底再痛再伤,慕容冲从来都不肯轻易流露出半丝的脆弱,优雅宁和的得体笑容,永远将所有的心事成功地掩埋着,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落难皇族,早已习惯了随遇而安,徒长了一副俊美出众的样貌罢了。
慕容冲再倒酒,酒壶已空。
而卧房之中,清淡的菊花气息,已是浓重沉郁的酒味覆盖。
他叹口气,伏到了几上撑住了头,低声道:“碧落,知道么?我们很难有机会,很难有机会……如今的大秦,如今的大秦天王苻坚……”
碧落颤了颤嘴唇,将慕容冲柔顺垂下的黑发抚到他的肩后,感觉慕容冲的骨骼,握中手中似乎更加硌手了,不由鼻中一酸,柔声回答:“只要等,总会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