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一怔,随之恍然明了,委身下拜:“太子殿下万福。”心境便象被一阵风蓦然就搅乱了,自己将来要嫁的就是如此一个男人罢。
那种对进宫的懵懂模糊一下子就掀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翻难以言语的喜悦与欢愉。
哪知,两人之间的缘分只不过就此一面。
永庆三十年,胡人利用邪教作乱西域。徐敬带兵平叛,大胜后跃升为太尉,掌控天下一半兵力。而徐敬的妹妹便是当时颇受圣上徐贵妃,外戚掌兵终有不妥。她常从祖父的话里隐然感到不安。这种不安的演变成了一种牵挂。
永庆三十一年从正月开始圣上就因风寒而重病,命太子监国。
四月,有折密报太子意图谋反,后经查实,圣上收回朝权下旨暂时幽禁太子于府内不得外出。
五月,皇帝驾崩,且留遗诏传位予徐贵妃所出之皇九子尚睿。是夜,太子府失火一府上下百余口无人生还。
那个男子的一切就此湮没于世,甚至没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前年再回娘家,在香园拱桥上回忆起他的面容心中也会一悸,俊美如斯的男子即便在天家也是鲜见的。只可惜,一面而已。
在她还来不及为这段单相思的悲哀结束而惆怅的时候,便听到了祖父说新帝要立她为后的消息。一个仅仅十三岁就要娶亲的皇帝,也许他急需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种势力。长在相府的她自然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却只能低眉敛目,安静地承受着。
在花轿凤舆迈过朱雀门高高的门槛的刹那,又想到幼时听到的那些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罢,只不过与期盼中全然不同……
洞房里红红的烛火透过喜帕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
却听一个脚步走来,站在跟前定了定,便伸手过来。一个宫女急忙提醒道:“皇上,这不能直接用手揭的。”可也迟了,说话间喜帕已经被掀起而后飘然落地。
她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的笑脸。翘起的唇角掩饰不住嘴里右边那颗未脱稚气的虎牙,带着种骄傲的神采。
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四岁的孩子就是要她依附一生的丈夫么?
她生平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虽然事先预想过此翻的各种情况,虽然知道他只有十三岁,虽然太后说过不必行房,但是面对他的时候仍然有种尴尬竟似泉涌。
不知他是否察觉了自己的困窘,侧了侧头展颜说道:“你可以叫我尚睿。”
尚睿。
成婚十年来她从未以这二字来称呼过丈夫。即使在心中默默地念过无数次,也没有把它说出口。将舌头卷起来,嘴唇一开一闭的两个音节,像是一句咒语能让她沉沦于这场交易中,还能让那个与尚睿有着相似姓名相似容貌的素袍男子唯一一点残存在自己内心的记忆灰飞湮灭,或许从此就不会再有人记起他了。
埋首间感觉到掌中尚睿被自己轻握的手指动了一动。她猛然一喜,抹掉泪水抬头看他。而复苏的迹象不过转瞬即逝,尚睿依旧舒展眉心,沉沉地睡着,安静地让人感觉不到他的鼻息,好象永远都不会醒来。
她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
怎么可以。
她还没有对他说:我曾经万般地憎恨过你,憎恨过你的母亲。你都还没有了解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而且你也并不知道,我……
看着龙榻已经褪去清涩的眉目,她轻叹一声起身去推开窗户。苍穹下的星月都隐去了光亮,夜幕漆黑的可怕……
“娘娘,皇上醒了!”皇后刚去偏室换下穿了一夜的衣裳就听见玉碧急忙来报,一脸喜色。
她微微怔忪,正在取步摇的手在发上停顿了须臾,说:“是么?我马上就去。”
尔后更衣,戴花。她也未要宫女们帮忙,只是自己默然做着这些事情,不疾不缓且井井有条。当她前脚要跨出门的时刻,忽听宫女一呼:“娘娘,你还没穿鞋呢。”
她低头一看,紫锦罗裙下裹着白袜的纤足就这样直接踩在了柔软的猩红地毯上。从小受到的女戒条款让她顿时就有些窘了,不过那样的神色在眼中只是飞速一闪。
一个纤瘦的宫女迅速提着双金线凤纹的绣鞋跪地为她穿上。她便是昨夜与明福一起去取碗的凝珠。皇后看着她忽发问道:“凝珠,皇上平日待你不薄罢?”
凝珠一惊,“恩重如山。”
“那我呢?”
……
皇后到的时候,尚睿已经被人扶起靠在软垫子上。
宫女按照御医的吩咐喂他喝豆汁,说是可以解去残留在体内的余毒。他蹙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