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8)

到底是京城好,西北的风沙太大,水都是苦的。

回头想想,都不知道自己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睁开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糙,真是糙。那漫天的风沙吹得他脸发糙发黑,三年下来风里来沙里去,生生将他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折腾成个一个月不洗澡也能呼呼大睡的大老粗。

这三年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也真亏的父皇狠的下心,将他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受苦。虽然说这三年他也不是白吃了苦,风雨里摔打过,沙场里驰骋过,自己好歹也算磨砺出了锋芒。只是这锋芒到底是好是坏,就难说了。

他这头回来,那头芳庭却出征。

说起来父皇真是偏心,他一去三年,在西北吃苦受累,为朝廷守着边关,和那些蛮子浴血奋战。到如今虽然回来了,也不过是多封食邑,多赏财帛。三年青春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除了钱钱财比以前多了,宅院比以前大了,权力是丝毫没长。

非但没长,其实还削,这西北的兵权转眼就到了芳庭手里。

一向来,三兄弟里父皇就最喜欢芳庭,朝堂上下也早已经把他当成了内定的太子。

此次出征,其实也不过父皇想让芳庭去立些军功,将来废旧立新的时候,也有拿的出手的政绩。

废旧立新,他哼哼一笑,看来父皇是打算要办大事了,那倒霉窝囊废的日子到头了。

伸手拿起浴桶边泡在冰盆里的酒壶,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凉丝丝,甜津津,香喷喷的佳酿从喉咙口一路滚落,融化酥烂的腹中。

爽,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临行前芳庭把东宫里的事情做了个交代,假惺惺说些劳烦他受累的客套话。还许他得胜回朝后,去父皇面前为他举荐。说的好听,言下之意不过是想提醒他不要痴心妄想,别想趁他不在京城的时候搞小动作。

他才懒得理会。芳庭是相当太子想疯了,以为谁都想和他争这破位子。

他阮芳甯没兴趣。

他要的,不是那个位子,而是那位置上的人。

握着酒壶的手一紧,阮芳甯从浴桶里直起身,细长的凤眼微微一眯。

三年了,他竟然三年没见到过那个窝囊废了。

阮丹青的模样,他都有些记不起来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记得他离开京城时,那窝囊废才十一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

他将冰冷的酒壶贴到眼角,一想起那窝囊废,他眼角的伤痕就重新又疼了起来。

不光是眼角那条伤痕疼,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陈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这一顿鞭打,当年差点让才十三岁的自己丧命。

都是为了这个窝囊废,这么个没用的孬货到底哪里好?他当年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而已,又不是故意把他推下海池。只是玩闹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而已,而且当时他也立刻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

结果,上了岸,那窝囊废竟不知好歹,说他是故意把他推下去的。

谁人不知道这窝囊废是韦贵妃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他这个母后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刁钻狠毒。耳边风一吹,鳄鱼眼泪一掉,先皇震怒,赏了他一顿鞭子。

不愧是那蛇蝎美人生养的,那窝囊废从小就是个蛮横刁钻歹毒的家伙。仗着他母后受先皇宠爱,到处欺凌别的落势皇子。

这一顿打,让他发了三天高烧,是母亲衣不解带的悉心照顾,才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这顿鞭子与其说先皇是要惩戒他,不如说先皇是杀鸡儆猴,这下马威是给父皇的。

先皇一直对父皇猜疑戒备,欲除之而后快。只是到头来,被除掉的反而是先皇。

阮芳甯长舒一口气,又灌下一大口酒,让那冰冰凉凉的醇香液体从喉咙口一路淌到腹中。

以前是先皇坐天下,他们父子只能忍气吞声,任由欺凌。现在天下换父皇坐了,那以前受的罪,吃的苦,他也该找那窝囊废还回来。

明日,东宫的朝见,他很期待。

“太子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东宫的早朝就免了,各位大人随意把。”东宫内侍总管王保尖声细语在上首说道。

阮芳甯蹭一下从地上起身,眉一挑,细长凤眼撩起,瞪着王保。

王保讪讪一笑,怀里拂尘摇了摇,躬身走下来。

“瑞王殿下,太子殿下一向身体不好,晋王在时也是这般,十天半月不早朝。您别见怪,慢慢就习惯了的。”

阮芳甯眉一皱,嘴微微一瞥。

今天是他头一天来东宫处理政务,他规规矩矩来给那窝囊废磕头行礼,他到好,竟然临阵脱逃,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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