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修神色微微一黯,随即笑应:“将军目光如电,所料无差。”说起这生死之事,他依然是洒脱自如,直如平常。
“看起来,无论为公为私,为国为己,你都要尽一切力量阻止这场战事了。而此战能否打得起来,就取决于楼兰王。你必须歇力帮助摩罗尼让他改变主意,必要时……”班超语音一顿“不择手段!”
陈聿修微微一震,看向班超。
班超抬眸,望天,望云,看万里云天而久久无言。
陈聿修默然等候了一会儿,才说:“将军故意将他们二人支开,自是有秘事要吩咐聿修,我在此敬聆将军教诲。”
“我以三十六人而起于西域,十余年来,建功立业无数,却极少动用大批军队,省了不知多少军费开支,救了不知多少军士性命。我凭的就是当机立断,必要时,反脸杀人,绝无留情。我以微弱之军,周旋于各国之间,平定西域,多少国家,就是国王的扶立与否,尚须我来点头,靠的就是我的种种手段,而不是仅仅以强大的国家凌人。该用手段的时候就必须使用,即使并不光明磊落。现在,是两个国家的争持,不是你们英雄好汉的决战。就该以处理国事的态度以对。楼兰国内必生变故,否则他们不可能不顾王子的死活。据我探知,楼兰有一个对王极有影响力的人一力促使他们斩杀汉使,与我大汉为敌。此人必然身份极高,否则难以如此影响到楼兰王。你必须查出他是谁,然后杀之以绝后患,断楼兰王之念。你还要尽全力保证摩罗尼的储君地位。若事至绝境,你还有最后一步可走,那就是……”
班超一句句徐徐道来,不带半点杀气压力,每一字却都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叫人身心皆震。
班超一直到说完,也没有低头再看陈聿修一眼,只是看万里云天,悠然神往。
陈聿修自问定力过人,但听班超说到后来,也不由脸色大变,失声道:“摩罗尼绝不会同意的。”
班超哑然失笑“他不知道,就无法不同意。”
“我与他情如兄弟,我怎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原该是斩钉截铁的话,不知为什么陈聿修说来,却有一种极痛苦的软弱。
“大义与私情,国家之利与个人之谊,何为重,何为轻,你不能抉择吗?”班超神色依旧儒雅宁静,语气也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酷。
陈聿修脸色苍白,眸中闪动复杂的光芒,明显心内斗争极烈,以致于站立不稳,
“你如今的官职是代司马吧,当年我初到西域,也一样是代司马啊。”班超忽转变话题,悠然一笑,陈聿修却是听得心中砰然。
男儿能如班超,死有何憾。
有朝一日,他是否能有班超这等无双志业,盖世功勋。
这一切,是否要从楼兰国开始,是否真的要依班超的指点行事呢?
班超没有看他,只淡淡说:“王子和公主来了,你们出关去吧!”
(十八)
摩罗尼与摩耶娜急于归国,并没有注意陈聿修神色不定,关门一开,对班超略略打个招呼,就催马冲了出去。
摩耶娜的马跑得最快,象箭一般冲进关外白龙堆的茫茫沙漠里,风沙中,她衣袂飞舞,笑声如铃。
摩罗尼也难掩脸上喜色,急叫:“别乱闯,白龙堆里可不能乱跑。”口里虽然在喝斥摩耶娜,但声音里却没有半点不悦,呼唤摩耶娜时,他自己也跃马如飞,急追而来。
两个人都没有看到陈聿修闪烁不定的眼神和略显僵硬的脸色。
茫茫白龙堆,死寂荒漠之地,此刻却似被摩耶娜的笑声溢满了。
楼兰啊,我们回来了。
整整十年了,魂里梦里,思之念之的故国。
纵然身居洛阳,享受富贵,在天下间最繁华强盛的国都中受到礼遇,却如何能忘记故国山河,故乡风光。
十年了,想念亲人,想念朋友,想念天山上的冰雪,想念孔雀河的流水,想念伊循无穷无尽的胡杨树,想念罗布卓尔的浩淼水泽,想念着最最熟悉的王都扦泥城。
楼兰啊,我们回来了。
班超在玉门关上,静静凝望三骑快马没入白龙堆风沙之中,耳旁传来副将徐飞的低问:“都护大人以为陈聿修最后会依大人之令行事吗?”
班超轻轻一叹:“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事情不致于弄到他不得不用最后一招的地步,毕竟我不想让这个正直重义的青年一生痛苦内疚。”
徐飞也忍不住微微一叹:“不过无论如何,为了国家,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班超点了点头,忽回头看着玉门关内的远处,官道上,车马所带起的尘土飞扬,显然正有一队人往这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