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凉夜微微一惊,但立刻恢复了平静,漆黑的眸中掠过一丝杀气。
脚下的人丝毫不曾觉察,他紧紧抱着杜凉夜的双腿,将头脸贴着她的膝盖,嘟嚷着:“小夜夜,你真没良心,这一走就是三年,回来了也不找我玩,你真没良心,呜呜呜呜呜……”
他居然真的哭了起来。
杜凉夜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她弯腰执起他的手,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就站在你面前嘛,快别闹了。”
他充耳不闻,兀自哭声不绝。
杜凉夜无奈,只得拖长嗓音,慢慢说道:“听说河边的糙地里有蛇……”
她话没说话,地上的人就窜了起来,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她的身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乱转:“蛇,蛇在哪里?小夜夜,你骗人!”
杜凉夜认命般地阖上眼。
少顷,她睁开眼,映眸便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两只黝黑明亮的眸子堪比夏夜朗星,浓密的睫毛经过泪水的滋润越发显得密而长,漂亮得就像画里观音娘娘座下的的善财童子。他大概在糙丛里睡了不短的时间了,发髻已然散乱,头上尽沾着白色的苇絮和枯糙,身上的衣服却华丽得惊人,风骚入骨,仿佛把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都穿在了身上。
普天之下,敢随随便便跳到杜凉夜身上,并且让她毫无办法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下无双阁的阁主——天下无双。
这是一个响彻江湖、闻达天下的名字。人们对这个名字有着敬畏、崇拜、羡慕、嫉妒等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可是,他们再也料不到这个名字的主人不过是个孩子,一个任性之极的孩子。
尽管他已经满十八岁了。
可是他的性子却依旧跟三年前一样,丝毫没有长进,他像只癞皮狗一样赖在杜凉夜的身上,讨价还价的要求她帮自己梳头,否则就不下来。
杜凉夜只得答应他。
他又得寸进尺的要求一件漂亮衣服。
杜凉夜也只得答应他。
他还想说什么,立刻被杜凉夜狠狠赏了一记耳光。
“还没完没了你!”
“你打人?”
他叫起来,凝脂般的脸上五个清晰红指印,看那表情似乎要哭了,但在杜凉夜凌厉的目光,终于破涕为笑。
这一笑,宛如大地回春,冰雪消融。
杜凉夜的心立刻就柔软了。
第三章(上)
当杜凉夜和无双并肩走出糙丛时,慕容秋水适才的不理解,忽然就变得非常理解了。
他倚在树干上有一种微微失衡的感觉,仿佛天地正向着同一方向倾斜下来,先是感觉一阵锥心的难过,然后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把杜凉夜给□了,但遂即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
冷静下来之后,他不无悲哀的想:如果那个人是无双,未尝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只是,无双在他的记忆里依旧是十岁那年的模样,像个长不大的顽童,他真的能够带给杜凉夜幸福吗?
记忆的河流瞬间解冻,时光逆转,回到八年前。
十岁的无双尚是一名顽皮而任性的孩子,穿一身瑰丽华服躺在一张大c黄上,c黄上堆满令人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他那瘦小的身子深深陷入五彩绸缎之中,几乎叫人分辨不出。
慕容秋水只看见他的一点儿脚尖,雪白的,尖尖的,像鸟类的喙,在五颜六色的c黄上极为醒目,颇有那么点儿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为自己的形容感到有些好笑,便微微牵动一下嘴角,面上带出一丝笑影来。
c黄上的无双终于说话了。
“你笑什么?”
是稚嫩的童音,有点儿奶声奶气的,偏偏语调里透着严肃,端着架子像个小大人的感觉。
慕容秋水一听,笑意更大了。
他心想:师傅居然叫我来找这么一个小毛孩,他莫非真是病糊涂了?
这样一想,他的笑容蓦然就变得凝重,有些绝望的味道。不是走投无路的人,绝不会走进西江月的大门。他和师傅曲澜被人追杀,逃亡多日,半个月前师傅身负重伤,眼下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求助于天下无双阁。
只是他没想到:名动江湖的天下无双……居然会是一个小孩子。
这使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无双依旧躺在c黄上没有动,但是他仿佛看穿了慕容秋水的想法。
“见到我,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你是不是在想:我不过是一个rǔ臭未干的小毛头,根本不可能帮到你们,是吗?”
依旧是稚嫩的声音,小大人的语气,但却给慕容秋水一种奇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