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174)
若不是萧临危在怒极下似走投无路的最后几句,他已迷失在其中。
“那日是本王看错了!你再不滚,本王让你日日住在这鹰池里!”
“……”
厉云埃闻声止住正掰了他滚烫两腿的手。
倒不是由于鹰池。
而是身下分明火热,却似乎有什么从头顶浇下,让他不合时宜地脑内一片清明。
才意识到,萧临危今日若对他当真存了恶意,以他的性情,不会真的只因为鹤梦便这般束手无策。
他并不厌恶他,也无意置他于死地。
所以他说——那日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
厉云埃微微俯身,连带着与萧临危紧贴,两臂却是一改先前强硬,缓缓以双掌捧住他的脸,任他阴沉回避,指腹不住在齿印间摩挲。
“夫妻间的误会最坏事,你有话直说。”
“……”
便不知是因“夫妻”两字还是情期已提前而至,萧临危闻言周身像是更红了。
也呼吸灼热间,他眯眼冷哼着,仍一言未发。
哪怕厉云埃这副及时转变的态度让他胸中怒气奇异的稍减,他当然也不会如实说出来。
说他实际只想看看,那日他被玄蓟炸伤之时,模糊中磕绊奔向他的厉云埃,是否真的曾露出过他记忆里的慌乱。
那张不时自他脑海一闪即逝的惊慌面孔,本以为会借着对方畏水而重现,他也好确认,那日所见并不是幻觉。
却一塌糊涂。
“你不说,”而厉云埃想了想,又淡淡道,“那我日日住在鹰池,也无妨。”
意思无非是,他现在不会滚。
“……”
却正当萧临危强忍胸腔几乎压抑不住的诡异跳动,罕见地思绪迟疑着,终抬眼瞥向厉云埃。
不待开口,他又视线一凛,不得不止住。
有人闯进了鹰池。
第195章 苍鹰
闯进来的,倒并非是寻常人。
因其重重战盔包裹下的面孔青筋暴起,目光呆滞却蓄满杀慄,手持长戟,如黑面獠牙的夜叉。
竟是个化成了鬼士的北州兵。
且明显来自于北州四营之首的苍鹰。
“保护王上王妃!”
而守在鹰池外的部下匆忙随之冲入,好在注意力悉数被那鬼士所牵引,纷纷挡在萧临危二人不远处,全力围攻对方。
也趁这短暂几瞬,厉云埃自是先行起身,被他压于身下的萧临危也翻身而起。
蓦地扯过厉云埃先前脱在池边的一件里衣,顿有劲风迎面铺开。
然而,本以为萧临危定会率先遮挡自己满身咬痕,不料他反手一掷,凶狠扔回了厉云埃湿淋淋的头顶。
——原来是为了盖住厉云埃全身湿透后看起来格外艳冶的面孔。
厉云埃抬手掀开眼前布料,又猝然振动的目光中,只见萧临危已一刹间抽过他搁置一旁的金刀,竟刀锋骤闪,下一瞬,脸上便被他利落划出半指长的血痕。
他只随手将伤口迅速渗出的猩红擦蹭开,恰好模糊了那一处略显滑稽的齿印。
而后才裹起厉云埃的外袍挡住身上其余印记,萧临危终于转身面向众人,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动作干脆地抬臂重新束起披散的金发,仅须臾间,除了侧脸血迹,再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可以流血受伤,却绝不能在部下面前有失威严。
所以明明即将发情,但从其他人踏入鹰池那一刻起,此处只有那个令所有人望而生畏的君王,再多不合时宜的情愫,皆被习惯性地压制。
“……”
厉云埃擦了滴水的发丝,视线胶着在前方背影片刻,也缓缓上前。
在这期间,那莫名出现的鬼士无疑已被牢牢擒住。
“王上恕罪!”
而众人悉数跪地,无论如何,放任如此凶险闯进来,虽无大碍,显然是他们的失职。
也无人敢同萧临危辩解,这鬼士远远出现时,看穿着分明是自己人,还以为有什么紧要之事,哪会想到走近了才觉察不对,奈何对方已二话不说冲入鹰池。
不过萧临危此时倒无心惩处他们,王庭里的士兵突然变为鬼士,着实过于诡异。
尤其——他眉心紧蹙间,陡然意识到一点。
“传令飞隼和白鸢,去炼丹司。”
话音未落,他已先行越过部下。
炼丹司修建多日,眼下刚刚完工,只待明天举行了吉礼便可重新开始炼丹,因着事关重大,萧临危特地吩咐了四营中唯他可调遣的苍鹰今夜前去值守。
结果本该守在那里的士兵,却成了鬼士。
那极有可能说明,炼丹司……又出了事。
由于炼丹所需,丹炉紧靠北州最绵延雄伟的一座山,山名为红粟,距离鹰池倒并不算远,萧临危一路被夜风吹起极力压抑的焦躁,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却好似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安。
当未干的发梢拂过他血迹斑斑的侧脸,他忽地又停下。
“让云枭去守住各个宫帐。”
再次吩咐着,他终是转向步伐不怎么平稳却紧跟在他身后的厉云埃。
又不容拒绝地冲厉云埃道:“回你的帐里,管好你自己和郡主。”
“……”
厉云埃本欲开口,但看着萧临危的神情,明显也觉出些许不同寻常。
江子温早就睡下,尽管帐外有重重守卫,情势的确不容小觑。
谁知厉云埃不过稍作迟疑,随着周遭突然有细微风涌,像闷声破裂的一寸冰雪,让人有一瞬或许是错觉的恍惚,可惜接踵而来的,正是惊天动地的崩坼。
不止炼丹司的方向,包括教场及各个宫帐,竟四面八方乍然涌现毛骨悚然的凄厉嘶吼。
火光映照下,如鬼门大开般浮现一张张青黑面孔,慌不择路的侍奴们连相隔不远的萧临危也没能看到,无不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当然其中也有各营北州兵正奋力与之抵挡。
却随后发生的一幕,让萧临危也不由怔住。
连同厉云埃,更是惊诧不已地亲眼目睹了一名颈后信引遭到撕咬的士兵,是如何在顷刻之间化为与对方一样的鬼士。
这般令在场所有护卫难以置信的情景,也迫使他们再顾不得前往炼丹司,只得压下心中疑惑,拼命提起百倍精神护住萧临危二人。
“王上!”
而就在此时,有杀出血路的将领终是看到萧临危,忙踉跄地冲了过来。
“是炼丹司!不知怎么回事,今晚守在那里的苍鹰全部变成了鬼士,且他们已经蹿至王庭各处,凡被他们咬伤信引的,都会与他们变得一样!”
果然如方才所见,这些莫名而化的鬼士与曾经全然不同。
“苍鹰本就刀枪不入,属营中兵力最强,化作鬼士后更凶猛难敌,这里太过危险,王上还是赶快前往安全之所,绝不可靠近他们!”
那将领急切说着,俨然见识过了上百名苍鹰化鬼后的恐怖,四周部下也不由看向萧临危,准备即刻护送他撤离。
“炼丹司……”
而萧临危皱眉低语,随即忽地抬眸道:“北庭呢?北庭是什么情形?”
对方果真又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北庭早早封门了,炼丹司的事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但事不宜迟,不论如何,还请王上和王妃速速离开!”
“……”却见他这次说完,萧临危目光微微闪烁着,仍迟迟没有下令。
而是沉声道:“应该不完全是他们。”
“……”
那将领闻言一阵茫然,不待开口,又见萧临危继续道。
“炼丹司守卫森严,若无人与他们里应外合,不至于遭袭。”
“王妃,本王说的对吗?”
猝不及防的,萧临危竟转向了正蹙眉思忖的厉云埃。
迎着厉云埃轩然颤动的漆黑眼眸,他半张脸血光冰冷,已无半分在鹰池的热灼,像是极为笃定而阴鸷道:“你真当本王不知,在来北州之前,你答应过南隗皇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