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云为信(5)
养大她哪里算是还了恩情,分明是恩人给了更大的恩典。林折云暗自想。
于是在林礼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准备打瞻云台,他就把裁云和银簪都给了她。
孩子不负期望,纵然裁云剑没能抵上她师兄的脖颈,却抵在一众弟子和长老的心头,落下个“裁云飞雪”的美名。
她是极聪颖肯用功的,来年必有精进。可独独最弱势之处,她的考量,她的谨慎,不见有大的长进。
她嘴上不说,可林折云知道她心里有夺云之志。
心气这般高,正是林折云所担心的。心气高,可让她苦心锻炼,跃居人上,也可让她不顾一切,盲目犯错。
这心气不好好抒一抒,怕是难破境界。
不知道这脾气像不像她的亲生父母。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探寻林礼的身世。
多年书信,也只是知晓恩人姓沈。
依竹篮里的首饰黄金来看,孩子至少出身富贵人家。
中政城的那地址并非宅邸,而是一处驿站。如此层层隐蔽,想来这家人定是身份机密,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所在。倘若真要凭着裁云剑在中政寻人,只怕会是徒劳无功。
更何况他试过,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至此线索全断。直到几年前他的四师弟回山门拜访故人,偶然见了林礼的银簪,方才看出其中玄机来。
这银簪比寻常银簪要重些。
“怕是里头封着些什么更贵重的东西。”四师弟道,“不瞒师兄说,这几年我走遍各地,也只在东南见过这样的法子,而且极少再有人家用了。”
“前周末年,朝廷穷的叮当响,东南四郡商贾云集,却富贵如常,银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四师弟压嗓,“拿银子来封,为的是守住更大的秘密。”
这孩子的身世,到底有什么值得隐瞒?
是哪位贵人的遗腹子,还是前周国戚,抑或也遭了仇人追杀?
他虽极少下山,也有自己的法子了解世事。这十多年过去了,东南尹氏改朝换代,另立大晋,前周覆灭。边牧十部叫中原男儿赶出内河关山,又回塞外吃起了风沙;临江以南商道繁荣,东南四郡最是富贵风流之地,连着临江以北也殷实起来;关中大修沟渠,未曾再遭旱,一连数年丰收,风调雨顺。
治世眼瞧着就要来了。什么人家的旧时恩怨,都到底可以放一放。
是时候了,不论是心气还是身世,都可叫她自己去抒一抒,去寻一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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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夫人原本说什么都不答应让汪吟吟下山,架不住汪老和掌门软硬兼施,最后约定了十日修书一封以报平安,不往塞外,不下东海,这才放行。
“一年为期,定要回来。”
“知道了,阿娘。”
汪吟吟已经乐不可支了,每日盼着开春。
小年,山内外稍稍清闲下来。小青峰难得开了荤,林礼竟在常年野菜泉水的方桌上见到了烧肉。
“爷爷,今天有肉?”
“嗯。”
难得。但林礼心中还是打鼓:“往年小年不见得有。”
“今年便有了。”
林折云只向野菜炒笋落筷,烧肉全进了林礼的肚子。
饭饱之后,林折云道:“我与你说件事。”
林礼含混不清的应了。
“过完年,开春你便要与吟吟一同下山了。”
“嗯。”
“想好先往哪儿去没?”
“还没个定数。不过依汪夫人的意思,去东南四郡该是最好的。”
“那正好。”
“嗯?”
“先向湘吉郡去,有个叫落霞关的地方。”林折云瞧着林礼将脸从装满肉的碗里抬起来,“专做珠宝首饰的生意。”
“我知道,吟吟提过。”
“到那儿去找个懂行的人,瞧瞧你这簪子的玄机。”林折云的目光落在林礼发髻上的那根银簪上。
林礼不解:“那不就是根银簪吗?”
林折云摇摇头:“你去了自然知道。”
老头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了。林礼无言。
“那簪子,我从前告诉你,是你娘留给你的,也是唯一你找到你爹娘的线索。”
“什么?”林礼差点被噎着,“我爹娘?您的意思不是他们早已经……”
“我只说过他们在江湖之中。可没说过他们死了。”林折云沉吟,“你是我捡的。”
捡的?林礼喘不过气了。今日果然是反常,老头请人吃肉,只怕是断头饭了。
她瞪着眼盯着老头,眼中尽是惊慌。
林折云缓缓将十八年前冬日黄昏的事情道来,告知林礼关于裁云剑的这段缘分,情到深处,将那个竹篮和包裹都翻了出来。
林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林礼:糟老头子坏得很
第4章 下山
林折云慢慢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抿了一口茶。
林礼无言。这次是惊的。
“让我缓缓。”林礼愣了半晌,“您是希望我通过这根簪子找到我爹娘?”
“若是能,自然是最好。”
“若是”,只怕是不一定寻得着人。老头的意思,便是他没能弄明白她的身世,又不想这么一直被蒙在鼓里,恰好手里有这么一点儿线索,就叫她自己去弄清楚。
您可真是好谋划。林礼心道。
但她还疑惑,爹娘如此不留任何线索的将她托付给山门,便是希望她此生不要来寻亲。再者说,倘若她真寻到亲生父母,对老头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倘若我真寻到我爹娘了,您该不会赶我下山吧?”她玩笑着问。
“怎会。你自己怕是也不舍得走。”
也是。林礼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此番既是先去东南,便顺道去寻访一下你四师叔。他瞧出你那簪子的玄机,若是寻找线索,也应该向他道谢。”
“四师叔在东南?”
“在东南乌苏郡。他前几年云游四方,这两年回了故里照顾年迈母亲。”
四师叔,即是林折云的四师弟,本名岳为轻。早年间云游四方,什么关山塞外,西南高地,东南美景通通见识过。期间行侠仗义,见者有云:大侠身手非凡,天生神力,招式之间仿佛震碎天上白云,令敌手无不逃之。
故而江湖上流传素有“白云碎”的美誉。
“小礼明白。”林礼应下,正欲起身。倏忽回过神来,要走了那个包裹。
当然是为了里头的金银首饰,此去寻爹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凶险,身上还是有些细软为妙。
林折云倒是真没想到这小丫头心里的小九九,以为这些金银首饰或许一朝是线索。
过了两日,汪吟吟来小青峰商量此行去处。林礼只道先向落霞关去。
吟吟问缘由,林礼也只说银簪制法乃封银旧俗,想找个懂行的匠人看看内里玄机。
小年过了,迎来除夕,爆竹声中一岁除,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春终于是来了。
大晋开明18年,开春三月三,林礼和汪吟吟要下山了。
“吟吟,小礼,这个拿着。平安符。”汪夫人拿了两个荷包,挂在两人腰上。
重量不对啊,哪有这么重的平安符?汪吟吟偷偷打开瞧了瞧,眉飞色舞地对林礼耳语:“阿礼,银子!银子!”
穿云门弟子下山,有师父和众位长老按例分配的银子,再私自增加,怕是要坏了规矩。
汪夫人还想再塞些什么,叫汪老瞧出些端倪,生生拉了回来。
“今日送你二人下山,江湖之大,好好游历,增长见识。”林折云静视二人,每回有弟子下山,都需如此嘱咐,“期间莫忘我穿云门门规,习武行侠者——”
“当举止合礼,言行有信,心怀仁义。”二人同声答道。
林折云满意地点点头,深深再看了林礼一眼,道:“走吧。”
二人转身,闯向前辈们口中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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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汪吟吟几多流连稀奇玩意儿。林礼当然是惦记着吃肉了,打尖住店靡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