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悬长空(57)
红日高悬,高湛“啪”的一声敲起桌上惊木。
“午时三刻已到, 行刑!”
写着赤色“斩”字的行刑令牌随之掷下。
绝命之声传来, 刑场上,原先惊慌恐惧的、涕泗横流的, 此刻皆闭目等待, 唯有那懵懂小儿尚不知事, 转动着圆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
眨眼间,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人头落地, 大片血渍将刑台染红, 菜市口弥漫着浓烈腥臭的气味。百姓皆掩鼻避之,胆小者更以手遮眼。
万修林和左侍郎被绑缚在刑柱上,不同于斩首的利落迅速,所谓“磔刑”,是指精于此道的刽子手,先割尽其肉,再断其四肢,最后一步才枭首。
因此,囚犯的心脏会跳动到最后一刻,在不断气的情况下,感受到自己身上血肉被一刀刀割去,视觉听觉具在,其中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乃极其严酷的刑罚。
然而对万修林来说,身痛无惧,唯俱心痛。就在自己被割第一刀时,父母妻儿已脖颈俱断,头颅滚落到地面,翻了几圈,最终停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活生生的亲人啊,就这般轻巧死在眼前,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嘶吼都发不出来。
随着血肉一刀刀割下,受刑人的封口布,很快被血水和汗水浸湿,从嘴中脱离掉落在地。
一旁的左侍郎刑至一半,早已鬼哭狼嚎昏死过去。
观刑的百姓拍手称快,恶人自有天收!
而万修林全程一声不吭,双目红涨,只紧紧盯着地上亲人头颅,直至最后一刻,双目依旧圆瞪着,千言万语随着不再跳动的心脏一起,被尘土掩埋,死不瞑目。
然,所有人都觉得其心甚狠,受此刑罚都能强忍着,乃死性不改、心手歹毒之辈。
在场无一人知晓,他并非不想喊,而是不能……
行刑结束之时,天色已昏黄,残阳如血,铺洒在整个上京城。
西市菜口,血流成河,地上白骨森森,后来,人们整整花了三日的时间,才将猩红的血水冲刷干净,但夹缝之中,仍残留着细碎血肉,腐烂变质,阵阵腥风吹过,令人闻之欲呕。
这是大邺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动用此等重刑。
贪贿一案,历经三载牵连甚广,除了卖官鬻爵,更有为官者见恶不揭,利用官职之便窃取税银,扰乱朝纲、荼毒百姓无数,朝野上下皆震怒不已。
因此,特行重罚。于奸令者,罚不惩,谓之纵恶。
罚重可令凶人丧魄,方能销恶于未萌,弥祸于未形。
后人皆拿薛淳安与万修林相对,两人皆出身贫寒,谋至高位。但薛淳安一生光明磊落,忠肝义胆,得万世贤名;万修林却得陇望蜀,食亲财黑,害人终害己。
文人墨客亦诗词无数,教育后人,‘为人应志正守确,明不可为之事,心终可白,否则必致身败,而名亦不保。’
主谋俱殁,昭示着贪贿案落下帷幕。然而真正的罪魁祸首,真能永远逍遥法外吗?
***
五日后。
上京城门,一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粗布麻衣,跟随着身边的小卒,缓缓往城门口走去。
扶楚和卫粼一早便候在此处,终于见到日思夜想之人,扶楚身体轻颤,忍不住哭泣出声。
殷盛睿见到女儿,亦止住步伐,心口涌上悲意,四目遥遥相望。
与父亲不过半载未见,往日的儒雅俊毅通通消失不见,昔日丰神俊朗的才子,此刻鬓角发丝略微斑白,眼角亦露出细纹,身上只穿着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旧布衣袍。
待走近,二人皆泣不成声。
扶楚紧紧抓着父亲双手,饱含哭腔,“父亲,是女儿不孝,未能及时救您出来。”
殷盛睿摇了摇头,抚摸着女儿脸庞,温声说道:“傻丫头,为父从未想过要你相救,好在,并未因我牵连于你,见你平安无事,为父也就放心了。”
言罢,殷盛睿终于发现女儿身边,还站着一青衫长袍的男子,待看清其面貌,他脸色微变,欲躬身行礼。
卫粼及时制止,开口说道:“殷大人毋需多礼,我特陪扶楚前来送别,郴州路远,愿大人此去,一路珍重。”
原来今日,是殷盛睿动身前往郴州任职之日。
殷盛睿原任户部员外郎,性格虽儒弱,但为人和善,极易相处,与万修林也很是要好。
贪贿案初初爆发之时,高湛前去抓人,那万修林正好被自家横梁砸到颈脉,突然昏死过去。
无法,只能从他人入手。
刑部将户部众人仔细排查,但凡与万修林交往密切之辈,皆收押入狱待审。
其中便有这殷盛睿。
说来这殷盛睿也确实无辜,万修林由始至终都未向其透露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