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的语气，越说越飘。本想直接回怼，但有昨晚视频在先，林未觉甚至不敢直言确认他在说谎。毕竟由视频看来，醉酒的自己与常态大相径庭……

想到自己有一半的概率会做出这种毁形象的事，那股烦躁和羞愤又冒了出来。他衣兜里的手不自觉敲打布料，威胁着：“看来你是在黑名单待舒服了，这麽着急进去。”

“逗你玩儿呢。”

语音是比文字更容易窥探一个人的情绪和内心，但只要是语言，必定会有很多时候用来掩盖真实思想。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包装拆开的声音，紧接着若有若无的咀嚼声穿透过来，许秋声语气一下正经许多：“做决定哪有那麽多理由，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了呗。总不能毕业你们都出去了只留我在西城吧，不体面。”

这答案也不保真，但林未觉更能接受。逼在头顶名为“羞愤”的铡刀消失，他放松下来，下意识嘲讽：“没想到过年还有让人提升智商的功效。”

耳机里传来桀然的笑声，林未觉莫名听出许秋声忽然心情不错。

“林未觉，那这忙儿你帮不帮呢？”许秋声问道。

帮不帮呢？肯定是会帮的。但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提问机会。

如果当年的事是许秋声心中的一道坎，那开啓的房门，属于景年雪的化学书，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回头是岸”，现在应当真的放下了吧？

“如果你做好了準备，那就去问秋声吧，是你的话，我相信他说出一个最完整的故事。”

江阿姨的建议历历在目，林未觉陷入沉思默想。

“林未觉？”

“林未觉，两个选项的问题得思考这麽久？重视度比你考试还高啊。”

思绪在许秋声的催促下逐渐回笼。选择权回到自己手中，林未觉又有了谈判桌上主席的冷静：“许秋声，我会帮你，但我想听一段故事。”

既然是讲故事，就得有讲故事的氛围。前有三顾茅庐，今有二临墓地。今天的墓园也是空无一人，在新年的一片红里，只有这还保留着属于亡者的灰白。

值班的还是昨天那个大叔。

考虑林未觉腿脚不便，大叔贴心地安排他进了接待室等待许秋声扫墓，还泡了茶，拿来糕点。这一回生二回熟，林未觉知道了值班大叔的名字，叫李孟生，在这守墓有十来个年头了。因为父母都葬这儿，也不觉着孤寂。

接待室里暖气适宜，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加之静雅的环境，林未觉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再次席卷而来。之前还在想着今天难得不用去市区，结果却来了比市区更远的郊区。许秋声应当有很多话相对景阿姨说，估摸一时半会下不来。

抱着这样的心态，林未觉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臂，任由自己被困倦袭击。

……

今天天气极好，青山暖日和风。许秋声三阶一步走下阶梯，嘴边哼着诀别书的小调，带上去的鲜花和糕点已经安置好，现在手上只剩下路边随手捡起的油松松果，正抛在空中把玩。如若此时有人经过，定然看不出这人是来祭奠，到会觉得是来郊游的。

其实来祭奠父母这件事，是突发奇想。往日祭奠都安排在清明节，跟着江姨杨姨他们一块儿。大概是有他人在场，墓地向来不是他向父母倾诉的地点，更多的倾诉都是在家里那一隅空间。所以这次的祭奠并没有像林未觉所想的那样花费很多时间——鞠个躬，拜个年，等待着三炷香燃尽，便下来了。

此行目的只是为了自证，证明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像说故事一样，把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事实证明，当他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手附在冰凉碑石上的那一瞬间，沁入心脾的凉意带给他的不是两年前的恐惧和逃避，更多是一种缅怀。

得到确认的许秋声更是迫不及待想见到林未觉：“也不知道等急了没有。”

等急是不可能等急的。

推开接待室的门，林未觉三个字刚念出个姓儿，许秋声看见眉目紧闭靠在沙发上的林未觉声音急剎了车。睡着后的林未觉脑袋不自觉向右偏去，左边脖颈与下颚拉直，两根青筋清晰可见。许是室内温度高，沙发上的人脱下了外套，白色卫衣领口敞开，白皙且凹凸有致锁骨裸露在外。

他怎麽感觉室内温度更高了？

许秋声把松果放在桌上，默默从接待室退出来。墓园在绿化这一块儿下足了功夫，接待室百米外是一个人造回廊，回廊尽头有一座石亭。他坐在石亭边上玩着游戏，直到身边坐下来一个人把手上的铁桶放在地上，尽管很轻，金属震地依旧有蹭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