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裡誰傢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躑躕。

粉末從藍色的火苗中緩緩升起，化作一陣白色的煙霧，然後凝聚成瞭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形輪廓，蜷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這時燕行又換瞭一個調子，她不再唱漢文的挽歌，而是用某種更為複雜淒婉的語言吟誦起一首充滿異族曲調的古怪詩歌。那個人形輪廓終於慢慢舒展開來，她半透明的身體上容貌漸漸清晰，露出一張被酷刑折磨到面目全非的臉。

“君侯……”她隻睜開眼說瞭這兩個字，就疲憊到再也說不出話來。

看到記憶裡永遠對他笑臉盈盈的年輕女孩變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慘況，張皓明既心疼又歉疚，他上前輕聲對那個半透明的影子說道：“柔君，是我。”

聽到他的聲音，那影子閃瞭閃，終於睜開雙眼：“君侯，你來瞭。”

“我來瞭。”張皓明想要握住她的手，但抓到的隻是一陣煙霧，“我看到你的消息瞭，我來找你瞭。”

“你來……放我……自由……”柔君斷斷續續地回應著他，她的聲音也輕得像是一陣霧。

“對，放你自由。”張皓明眼淚忍不住掉下來，“這一次你真的自由瞭，再也沒有人會阻攔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變成你最喜歡的樣子，隨心所欲地活著。”

“那君侯呢……”柔君說，“君侯……天子……自由……”

“我已經不是陽都侯瞭，他也不是天子瞭。”張皓明有些哽咽，“我們都很好，你不用再記掛我們。”

“好……好……”柔君的影子顫抖瞭一下，像是終於安心地笑瞭，“君侯……保重……”

“好。保重。都要保重。”張皓明隻說瞭兩句就哽咽到再也難以說下去。

劉病已從張皓明身旁走出來，鄭重向柔君施瞭一禮，說道：“沈姑娘大恩，劉病已此生不忘。”

悠長的挽歌終於唱到瞭最後一句。滴滴答答的時鐘重新歸於原點。

遊離的魂魄啊，重新回到母親的懷抱。

半透明的影子忽然像被摔碎的鏡子一樣在他們眼前破裂，轉眼之間化作一個漆黑到望不到頭的空洞。

“去吧。”燕行對他們說，“還有人在等你們。”

無邊無際的黑色蔓延開來，像無數條絲綢一樣將他們兩個圍裹起來，張皓明的意識漸漸模糊，閉上眼之前，他隻記得自己緊緊握住瞭劉病已的手。

***

張皓明再一次睜開眼時已經躺在瞭自己傢的床上，旁邊坐著一個藍發的女孩，正在抱著他的貓打遊戲。他緩瞭兩秒，然後才想起這是木易昀的表妹馮喬。

“醒瞭！哥！學長醒瞭！”馮喬一看他醒瞭，把貓往他身上一丟就歡天喜地跑到外面去叫人瞭。

張皓明揉瞭揉自己的頭發，勒人的發套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被挪走，衣服也都換成瞭現代服飾。貍仔在他旁邊若無其事地躺倒，張皓明把它拎過來認認真真看瞭幾圈，發現它完全已經變回瞭原來的三花毛色。

“我的好兄弟！我的好會計！”房門外木易昀已經聞訊而來，見到他就開始極其誇張地哀嚎，仿佛他們已經有幾萬年沒見面，“你回來以後醒醒睡睡意識模糊瞭整整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你知道我費瞭多大勁！承受瞭多少白眼！才把你從西安開著車運回來！你竟然讓你老板幹這種事情！必須請吃飯啊這次！”

張皓明忍不住笑瞭起來，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虛弱到連嗓子都沙啞瞭：“有水嗎？”

“有有有！”馮喬趕緊把旁邊備好的水杯遞過去，“學長慢點喝。”

“一切都順利嗎？”張皓明咳瞭兩聲，擡頭看向他們兩個，“這一周都發生瞭什麼。”

“霍成君是最早醒來的一個，鏡子摔瞭以後她就醒瞭，歇瞭兩天以後她就活蹦亂跳瞭，而且不知怎麼的就和馮喬成好閨蜜瞭，現在每天準時上門蹭飯，煩得要命。估計再過十分鐘你就能見到她。”木易昀說，“然後你也看見瞭，你的貓變回三花瞭，這算是好事，因為說明殘留的魔法消失瞭。另外還有兩件事，一個是藍盒子論壇徹底從互聯網上消失瞭，一點記錄都沒有留下。另一件就是海昏侯玉佩消失那件事也被完全從集體記憶裡抹掉瞭，現在你去問任何一個目擊過這件事的人，他們十有八九都對這件事毫無印象。哦，史書沒有改寫，還是保持原樣。”

張皓明點點頭，時空穿越總是會帶來一些副作用，這樣已經是最理想的結果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