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言说夜晚(162)
“盛宁,”最熟悉周公子忤逆不得的脾气,沈司鸿赶紧打岔,“菜来了,大家先吃吧。”
冷菜俱已上齐,自是摆盘相当精巧,宛若件件艺术品。服务小姐正端着一道消暑菜品进门,名曰“白玉无瑕”,其实就是冬瓜盅,但不同于传统做法,这道菜的瓜盅里放的是蟹肉、莲子与燕窝,汤清味美,仙气十足,还真是一点杂色与瑕疵都没有。
“鬼神还是要信的,不然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周晨鸢不动筷子,依旧冷脸。他勉力压抑着被拒绝的不痛快,又对盛宁恻恻一笑,“那我还是叫你‘大美人’吧,更贴切,更好听。”
“随你。”盛宁看他一眼,表情依然很淡,眼神却硬茬茬的。透过这张英俊却可憎的脸,他看见的是那对蹒跚前行、相依为命的父女——那两双充满怨恨和不解的眼,怕是要在他的脑海里留影一辈子。
周晨鸢打开茅台,为盛宁、为自己都满满倒了一整杯。他举杯站起,来到盛宁跟前,终于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大美人,今儿沈秘书摆下这顿酒,就是希望我们能够讲和。我今天特意带媛媛来,也是希望你去省里查案的时候,对她的老爸多关照一点,不要因为我们之间的一点过节就挟私报复。所以呢,我先喝干这一杯,表示弟弟错了,弟弟以后一定勤踩刹车——哦对了,你可以问问沈秘书,我现在出门是不是特别乖、特别规矩?”
“我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今天就到这儿吧。”盛宁对陶可媛尚能露一点笑脸,却完全不乐意搭理周晨鸢。他起身冲桌上的另外两人点点头,便转身要走。
热脸一再贴冷脸,周晨鸢额角青筋一跳,一把就拽住了盛宁的手腕——周公子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几乎天天练拳击,练得两臂肌肉硬似铁,力气极大。他恶狠狠地说:“大美人,给个面子么。”
话音未落地,满满一杯白酒已被他递送在了盛宁的唇边。
“晨鸢,别闹了!”沈司鸿只能又竭力打圆场,“人我按你的意思请来了,但人家盛检明天大早还有正事呢,是该早点回去的。”
便连陶可媛也起身规劝自己的男朋友:“晨鸢,你别这样……”
但这周公子显然属于道德感先天缺失,稍不如意便要发狠、要耍蛮,谁劝也不听。他非要盛宁喝尽这杯酒才肯放他离开。
“大美人,敬酒不吃可就要吃罚酒了。”他牢牢攥住盛宁的手腕,俯身逼近了他的脸。转眼间,那白皙纤细的手腕就被他攥出了一道鲜红的印子,周晨鸢脸色愈沉,眼神愈冷,以一种威胁的口吻道,“我就喜欢勉强你这种带搭不理的冷美人,所以,你如果不想自讨苦吃,还是给个面子吧。”
凭力气完全挣不脱,再加一把劲儿,便觉得腕子要被对方拧断了。盛宁呼吸渐促,垂目看着眼前的酒杯,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它接过来——
“我给你这个面子,行不行?”
说话的人是蒋贺之。
也不知是凑巧路过还是有意尾随,蒋贺之与钟应元竟出现在了包间门口。
这个姓、这家人,便是他爸本人在场,也得客客气气酬酢问候。周晨鸢一刹松了手,讪讪望着蒋贺之道:“唷,这不是晶臣的三少爷么。”
蒋三少不再多话,大步径自闯入,直接从对手手里夺下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当着周晨鸢的面,他将酒杯倒置,果然一滴不剩。
“面子给你了,失陪。”说罢,蒋贺之就掷下酒杯,拉起盛宁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钟应元朝包间内的几个人点一点头,也掉头追去。
生怕那位周公子回过神来再寻事端,两人几乎是一步不带停滞,直奔大门而去。盛宁这才发现,饭店的入门处果然供奉着狞髯怒目的关二爷。只是,莫说这泥塑彩绘的财神像,便是关二爷当真临凡而来,面对这长夜漫漫的洸州,也只能空提一柄偃月刀,杀贼无门,回天无力。
出了饭店,又到停车的地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盛宁只交待过今晚要在这里见沈司鸿。
“我听人说的,周晨鸢今晚也在这里,怕他找你麻烦。”蒋贺之微微蹙眉,心有余悸。
三少爷破天荒地喝了酒,钟应元立即自告奋勇地要当司机。只是他肾亏尿多,冲两人嘿嘿一笑说:“三少,你等我一下……我上个厕所就来。”
车就停在街边,两人同坐大G的后排,等着钟应元回来。
这一带虽不比晶臣天地高端奢靡,却也是洸州的繁华之地,整条街近期还升级了人造水雾的景观。随夜色渐浓,只见多彩灯光亮起,一蓬蓬白雾从街边的洋紫荆与小叶榕中冒出,转瞬洇入夜色,随风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