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乐园(3)
周离榛没再听林德辉的叽叽咕咕,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白大褂,拿起笔跟病历夹抬腿往外走。
直到他走到门口了,林德辉才开口叫他:“周医生,你去哪儿?”
周离榛脚步没停,宽厚的背影看不见了,声音才传进办公室——
“我去310病房看看季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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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病房的窗户只能开一条不到十公分的缝,窗外还有一层密又结实的金属防护网挡着,把人困得死死的。
季厌站在窗边,苍白无神的眼底透过防护网的细小孔洞虚虚望着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三楼高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白天能看见不远处连绵的深青色山脉,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季厌被关在这里已经72天了,他还记得,刚进来的第一天天气还是凉的,风也是凉的,现在雨季都要来了。
从窗缝吹进来的风扑在脸上又黏又潮,墙面材料老化中的土腥味铁锈味霉味儿混在风里,冲进鼻子里很不好闻,堆积在肺里洗刷不掉。
晚上的药季厌已经吃过了,再过半个小时药物的镇定作用就会发挥,季厌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季少,该上床睡觉了。”说话的是新来的护工冯石,他走到窗边,提醒季厌。
季厌头也没回,这是现任季夫人,也就是他爸的第四个老婆路萱给他请的第四个护工了,名义上是护工照顾他,实际上是派来监视看管他的人。
前面的三个,都被季厌用尽各种手段弄走了,他们也都受不了季厌的各种无理刁难,没几天就都主动辞职走了。
冯石不一样,他来了有三周了,不管季厌做什么,他都照做。
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冯石也有。
冯石今年36,未婚,之前在安保公司上班,手脚不干净,好赌,有不少外债。
还有一点,冯石好色。
他来的第一天季厌就发现了,冯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赤裸跟猥琐藏都藏不住,他上厕所,冯石会趴在门上偷听。
哪怕被他当场抓住,冯石也不在意,斜着眼睛看着他说:“季少爷是病人,先生跟夫人吩咐过,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我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您,防止您伤害自己。”
季厌冷笑:“我不会自杀。”
冯石:“这是我的工作。”
季厌问:“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冯石答:“两万。”
季厌想了想说:“我给你十倍,你带我离开这里。”
冯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季厌,只是笑笑,没说话。
“二十倍,三十倍。”季厌试图加价。
“季少,你现在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我三十倍的价格,”冯石摸了摸下巴,盯着季厌胸口,话又转折,“不过……”
季厌知道冯石后面的话是什么,指了指大门方向:“滚出去……”
冯石满不在意:“我的工作就是在病房里照顾你,24小时,季少,你还是上床睡觉吧。”
季厌知道谈判失败,也不再跟他废话,拉好床边围帘,转身上了床。
安康疗养院是精神病院,本市的人都习惯叫疯人院,季厌曾经听说过不少关于这里的故事。
隐秘,荒唐,恐怖,忌讳……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关在这里。
从早到晚的消毒水味儿闻得他头疼,季厌躺在床上闭着眼,拇指摩挲着手腕上那圈有点儿粗糙的痕迹,那是他几天前又一次逃跑失败,束缚带捆住他手脚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皮肤细白偏敏感,所以这种破坏性的痕迹会在手腕脚腕上留很久,白天有宽大的袖子挡着看不出来,晚上这么摸着还是能感觉到疼。
“我没有病,我不是疯子。”季厌闭着眼,不知道在跟谁说这句话。
“季少,你就别费劲再想着逃跑了,”冯石掏出手机准备打游戏,隔着半包围式的睡帘说,“没用的,进了疯人院,你没病也是有病的。”
季厌捂上耳朵,自己又喃喃重复一遍我不是疯子。
从他被莫名其妙关进疯人院那天开始,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他跟所有他见过的人重复“我没病,我不是疯子”。
院长周鸿安,主治医生林德辉,护士,护工,只是瞥了一眼的保洁,擦肩而过的志愿者,医学院过来实习的心理医生。
他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厌恶,远离,怜悯,可怜,叹息。
没有人相信他。
季林风不会管他,他也不只他一个孩子,现在他还成了精神病,一个会让他面子受辱的儿子,只会让他更厌恶。
季厌季厌,现在他彻底人如其名了。
至于季林风的第四个老婆路萱,就是她最开始说他有病的,路萱巴不得他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别出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