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荡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点燃了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下来。

顾澄的庆功宴……多么讽刺。当他祁荡在泥泞中为至亲的枉死挣扎时，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少爷，正享受着鲜花、掌声和完美无瑕的人生。

明晚，他将不再是祁荡，而是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隐没在角落阴影里的“幽灵”。他会近距离地观察那个云端之上的顾澄，观察顾家的每一个人，寻找任何一丝与爷爷之死有关的蛛丝马迹。

光鲜亮丽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而阴影，即将悄无声息地渗透其中。祁荡要看看，当顾澄那双据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不经意间扫过他这张隐在暗处的、充满仇恨与探究的脸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完美的平静？

他碾灭烟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半山上顾家璀璨的灯火。那光芒在他眼中，不再代表温暖和尊贵，而是笼罩在血腥谜团之上的、一层华丽而冰冷的帷幕。

第2章 明与暗的交融

“云顶”会所，名副其实。它盘踞在江城最高峰，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仿佛置身云端，俯瞰凡尘。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槟、香水与精心料理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沉的谈笑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属于上流阶层的华丽蛛网。

祁荡穿着剪裁合体却毫无特色的侍应生黑色制服，端着一个沉重的银质托盘，上面稳稳放着几杯剔透的金黄色香槟。他微微低着头，帽檐恰到好处地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双此刻锐利如鹰隼、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遮掩了大半。他像一滴墨融入深色丝绸，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流光溢彩的人群边缘，动作标准流畅，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场内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身影。

顾澄。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仿佛是他身后的背景板，只为衬托他的存在。一身剪裁极致的白色礼服，衬得他身形修长，肤白如玉。水晶灯光落在他微卷的柔软黑发上，晕开一层近乎圣洁的光圈。他正与人交谈，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如玉的笑意，眼神清澈，姿态优雅从容，像一件被精心摆放、供人欣赏的稀世珍宝。

极致的光明。祁荡心底再次涌起那股尖锐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嘲讽。顾澄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纯净、无暇、被世界温柔以待的气息，在此刻的祁荡眼中，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穿着他饱经风霜、浸透仇恨的灵魂。他完美得如此虚假，如此……令人窒息。

“顾少，恭喜恭喜！这幅《蚀月》拿下金翎奖，实至名归啊！”

“澄澄真是我们江城的骄傲，才华横溢，又这么谦逊……”

“顾老有福气啊，顾家后继有人！”

溢美之词如同温暖的潮水，源源不断地涌向顾澄。他微微颔首，笑容不变，声音清越温和：“各位谬赞了，是评委厚爱，也是运气。”他的应对滴水不漏，谦逊有礼，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仿佛生来就该接受这样的赞美。

祁荡端着托盘，像一个幽灵般从顾澄身后不远处经过。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层完美无瑕的表象。他看到顾澄端着香槟杯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一丝劳作的痕迹。他看到顾澄在倾听别人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显得无比专注又不会过分亲昵。他看到顾澄偶尔抬眼望向远处灯火时，那清澈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空茫？像是透过眼前的繁华，在看另一个无人知晓的维度。

那丝空茫，是裂缝吗？

祁荡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也许只是这位小少爷惯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但这一点点可能的“不完美”，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祁荡心中激起探究的涟漪。

宴会进行到高潮，有人起哄让顾澄即兴演奏一曲。一架价值不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被推到灯光下。顾澄没有推辞，他从容地走向钢琴，姿态优雅得像王子走向他的王座。他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琴声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清澈、温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完美地契合了此刻的氛围和他“忧郁贵公子”的形象。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情感表达细腻动人。听众们如痴如醉，脸上写满了欣赏与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