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CP(49)
他抬起头,泪像发酵的面团膨胀:“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烂人要赔上我奶奶!”
“……”江宁找不到解。
奶奶给了他回答:“乒乒,钱芳,算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生了个这样的混蛋,是我没养好他。”
“你有什么错?!你那么好的一个人!”章乒吼。
他的学习费用,吃穿住用的钱没有一样不是他奶奶卖东西赚的。
奶奶被警察扶着要上车了,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悲痛欲绝。
即将关上门,奶奶又用手肘怼开,她喊:“章乒,别为奶奶难过,你要好好活……大胆往前走,没有人拖累你了……孩子。”
“奶奶!”
警车鸣着笛带走了她,连带着章乒的魂魄。
他站在原地,如同虫噬的枯木,江宁拽了下他的衣袖,他竟脱力向后倒在了江宁肩上。
江宁声音轻的近乎呓语:“章乒……”
钱芳吵吵呼呼:“章乒!”
“我没事。”章乒抹了把泪,攥着江宁胳膊站的挺直。
周围的人被警车驱散了,救护车上下来个白大褂。
“你们是家属吧,来个人一块去医院,病人情况不太好。”
“我去!”章乒从来没有这么期望他父亲是个活物过,但也只是因为故意杀人罪和故意伤害罪的量刑不是一个级别的。他死了,奶奶也就活不成了。
章乒急忙爬上了救护车。
江宁对钱芳说:“阿姨,你先回家吧,我跟着他去医院看看。”
话罢,他蹬着自行车紧跟在救护车后面,他不是家属没法儿一块上车,把章乒的书包一卸自行车也健步如飞。
章乒父亲从担架转到了推床,又被推进了急诊室。
江宁靠在墙上喘气,章乒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紧攥着拳。
章乒对着医院的白墙祷告,祈求他的父亲能够生还,祈求命运放他年迈慈善的奶奶一马。如果能够成真,他愿一辈子成为上苍虔诚忠贞的信徒。
然而,上苍并不理会,也许是因为他父亲作恶多端命该绝。可他的奶奶呢,他不想她赔上她自己的性命。
章乒抓着头发埋头悲嚎,痛入骨髓。
江宁蹲下身,粗糙的手按入他的头发:“章乒……”
“别碰我!”章乒打掉他的手,江宁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江宁收起手,摩挲起自己的手背。他的眼睛还锁在章乒身上。
“家属签一下死亡通知书。”
一张薄纸让章乒昂起头,也让他陷入即将失去双亲的境遇。
章乒接过笔,洋洋洒洒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是一阵痛哭。
江宁不忍再看他,于是询问医生接下来的流程。
“看警察怎么说,我们暂时会把他存放在停尸间,节哀。”
“好。”
江宁也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眼里空洞无物,脑海里也是煞白一片。
良久,章乒被警察唤去询问,江宁挺直了身,拉过一人淡蓝的袖。
慌不择路,他竟然问出这么愚昧的话:“警察同志,老太太还能出来吗?”
那人扯出自己的袖子:“这是刑事案件,你不懂法也总听过杀人偿命。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死刑,不过老太太是自首,要等法庭宣判才能确定。”
“特殊情况呢?如果她儿子虐打他们……”
他有些动容,说:“你可以去找专业的法律咨询问吧,你说的属实的话或许会有转机。”
江宁握过他的手:“谢谢啊,谢谢。”
“没事,我还得秉公执法呢。”他回握后转身就走了。
江宁坐在医院的走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下滑动。
在联系人的界面找到了他。李良胤,他的发小,父母一个是律师一个是检察官,自小熏陶的就是公理正义,他也燃着热血高呼着公理不朽,去当了记者。江宁觉得他这样的人无论出于自身的正义感,还是两人的交情都会伸出援手。
这么想着,他拨通了电话,滴答的拨号音如此的漫长,回响在安谧凄凉的医院。他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直到额头的汗也滴落在地,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劳烦您打我电话啊?尊敬的江老师。”
江宁没心情和他调笑叙旧:“有正事……”
“让你这么正经肯定是大事了。”
江宁把章乒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能帮他们吗?也算是帮我了。”
江宁仿佛听见对面倒吸凉气,抽纸擤鼻涕的声音。
李良胤清了清嗓:“我们家老头子快退休了,正愁没事干呢。你在哪儿上班呢?我过去看看。”
李良胤手里的相机和他撰写的文章揭露过许多不堪,上至贪官污吏,下至平头百姓的食品安全。他见过无边的苦海,自然也看见平凡人的苦难。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泼洒的却是淋漓尽致的苦。他见不得这种事,和江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