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24)
沈锡迟低着头坐下,心跳依旧紊乱,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顾清晏掌心的温度和力度。这顿晚餐吃得异常安静,却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隔阂和恐惧。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氛围。
饭后,顾清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一本财经杂志随意翻看。沈锡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房间,也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成了背景音。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中弥漫。
沈锡迟偷偷打量着顾清晏。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和逼人气势,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是因为下午那场纵马奔驰?还是因为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沈锡迟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贪恋这一刻的平静,甚至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滞。
就在这时,顾清晏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拿起手机,走到了阳台上去接听。
玻璃门隔音很好,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顾清晏的背影和偶尔侧脸时略显冷峻的线条。通话时间不长,他很快便结束了,却没有立刻回来,只是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背影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
沈锡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丝微甜的恍惚渐渐被一种酸涩的情绪取代。这个男人,站在金字塔顶端,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权力,似乎无所不能,却也会疲惫,也会独自承受压力。
而他,因为一场荒谬的报复,意外地闯入了他的世界,看到了他不同的一面,甚至……成了他此刻需要分心保护的麻烦。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夹杂着愧疚、同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疼。
顾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向他。
沈锡迟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顾清晏推开门走了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径直走到沈锡迟的面前。
沈锡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张地抬起头。
顾清晏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顾清晏眼底细微的血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雪松的冷冽气息。
“在看什么?”顾清晏低声问,目光锁住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没……没什么。”沈锡迟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顾清晏的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指尖微凉,触感却带着电流,让沈锡迟浑身一颤。
“沈锡迟,”顾清晏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审判,“告诉我,你现在……还恨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锡迟紧闭的心门。
那个因为林薇薇背叛而滋生出的、支撑他走上报复之路的恨意,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它被恐惧、困惑、惊讶、甚至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所覆盖、瓦解。
他看着顾清晏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以往的戏谑和冷漠,而是某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陌生的情感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沉默和眼中清晰的挣扎,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清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沈锡迟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这个过于亲昵的姿势让沈锡迟彻底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感受到顾清晏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嘴唇,带着致命的诱惑。
“既然不恨了,”顾清晏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气息交融,“那……有没有一点,别的感觉?”
别的感觉……
沈锡迟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有吗?那因他靠近而失控的心跳,那因他疲惫而泛起的心疼,那因他牵手而滋生的贪恋……那些混乱的、陌生的、让他恐慌又沉溺的情绪,就是“别的感觉”吗?
他闭上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濒死的蝴蝶,最终徒劳地放弃了挣扎。
顾清晏凝视着他这副全然放弃抵抗、甚至带着一丝献祭般意味的模样,眼底的墨色骤然加深,如同旋涡,要将人彻底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