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35)
“锡迟!!”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和恐慌。
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清晏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手下迅速涌入,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仓库深处恐怖的景象。
沈锡迟在那里。
他被随意地扔在一个肮脏的、满是油污的角落,像一件被彻底损坏后丢弃的垃圾。
身上那件顾清晏亲自给他换上的柔软家居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染着暗红的血迹和污渍。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青紫的淤伤,纵横交错的鞭痕,甚至还有……烟蒂烫伤的丑陋印记。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死气的灰白,嘴唇干裂出血痂。双眼紧闭,长睫毫无生气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最刺目的,是他额角一道已经不再流血、却皮肉外翻的伤口,凝固的血迹糊住了他半张脸。
他就那样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世界,在顾清晏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血液冻结,四肢冰冷。那双总是深邃锐利、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置信的、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惊恐和绝望。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嗬,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带地扑了过去。
“锡迟……锡迟!”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害怕碰到那些可怕的伤痕,害怕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的手指最终轻轻拂开沈锡迟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顾清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个冷酷一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脆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绝望而无助。
“医生!!叫医生!!”他猛地回头,对着手下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随行的医疗团队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进行初步检查和急救。
“顾先生,沈先生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有严重脱水迹象,必须立刻送医院抢救!”医生语速极快,脸色凝重。
顾清晏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锡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指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彻底消失。
“锡迟……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又来晚了……”他一遍遍地呢喃着,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沈锡迟冰冷的手背上,却无法温暖他分毫。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沈锡迟抬上担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顾清晏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紧紧跟着担架,目光一秒也不敢从沈锡迟身上离开。他看着他被迅速抬上车,看着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他坐进紧跟其后的车里,双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医院走廊,红灯刺目。
顾清晏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抢救室外,身上还沾着仓库的灰尘和沈锡迟的血。他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海啸。
艾伦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老板那从未有过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背影,心下骇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顾先生,抢救过来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情况还很危险,需要送ICU密切观察。他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失温严重,有多处感染迹象……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后面的话,顾清晏已经听不清了。
“抢救过来了”这几个字,像一道赦令,瞬间抽空了他所有强撑的力气。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后怕,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被允许进入ICU探视。
隔着玻璃,他看到沈锡迟躺在满是仪器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地依靠着氧气面罩。那么脆弱,那么渺小,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白色的床单里。
顾清晏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起沈锡迟最初接近他时,那双带着恨意却又清澈倔强的眼睛;想起他在自己身下意乱情迷又羞愤难当的模样;想起他在湖边别墅等待时,那安静又脆弱的侧脸;想起那个雨夜,他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