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低头抚上女儿的脸,想起母亲撒手去后,留她在世间,过往种种挣扎,往事历历浮现。
不,她的霖霖绝不会如此辛苦。
三日后,最坏的消息和最好的消息一起到来。辗转从北平证实,霍仲亨的座车在去往车站途中发生爆炸,现场找到的焦尸两具,都不是霍仲亨本人,他的随行警卫也随即在爆炸后失踪。前往日本途中的薛晋铭也许提早得到顾青衣的消息,中途离奇失踪,等候在码头逮捕他的情报处人员空手而归。
这是最好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却从南方传来——发出密电便失去音讯的顾青衣,乔装潜往南洋,登船之时被发现行迹,遭到逮捕,旋即宣布了她的叛国罪,当晚就在狱中执行了秘密枪决。这是许铮亲自带来的消息。历经了太多的死亡,眼看着一个个人从身边离开,似乎死亡,已成为司空见惯。
“她什么时候去的?”夫人站在落地长窗后面,背影孤峭,语声空茫。
“枪决是在凌晨。”许铮摘了军帽在手中,黯然低头。
念卿不语,目光茫茫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不觉模糊了天地。
顾青衣。总穿一身奇装异服,描着梅子色口红,笑容孤傲的女子。弹得一手好钢琴,却偏爱拉一手吓死人的胡琴。
仲亨说,顾青衣死去的未婚夫最爱听胡琴。
她曾笑着问她:“假如是我先识得他呢?”
失去未婚夫之后,霍仲亨是她在黑暗中唯一可望见的光明。这光明却没有照向她,而是照向另一个女人。于是她转过身,索性化作黑暗中的“燕子”,投向遥远南方那一线理想中的光明。可是黎明前最暗的深夜,黑暗终于吞噬了这只燕子。待到天亮之时,阳光照亮天际,空中流云会不会记得,曾有一只燕子从这里飞过,剪尾裁开阴云,留下属于她的浅浅痕迹。
第四十四记伤英雄·问红颜
震惊举国的噩耗一日之间传遍南北西东,大总统病逝金陵,全城缟素,万民同悲。在南方宣誓就职的临时代总统第一时间赶赴金陵,亲自主持公祭,南方军政府降半旗致哀。北方内阁总理洪歧凡通电哀悼,即刻派代表前往金陵,并在报上发表了洋洋万言的悼文。
灵柩移厝之日,数万民众涌上街头送丧,悲声震天,与此同时,一纸噩耗也从南方军政府传到茗谷。
——霍仲亨护送先总统灵柩前往金陵途中遭到叛国分子袭击,不幸罹难,叛国分子已遭到逮捕判决,将军遗体不日送返。南方政府将追认功勋,特颁一等护国威烈勋章,追授景勋大元帅衔,为国家最高荣誉。南方政府将在霍夫人接受勋章之后,按仅次于先总统的礼仪,为霍帅举行国葬。
大半个中国都沉浸在哀恸之中,南方街头巷尾尽是一片素白。
阴云携雨,一大早就起了风。南方的夏天来得早,去得也快,一场雨落透,天气便凉慡几分,连场阴雨带去暑热,不觉秋凉已至。昨夜风雨打落的一地残红,零落在泥泞中。蕙殊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许铮垂手肃立的背影,越过他宽阔肩头,看见书桌后面那张属于将军的椅子里,端端坐着素衣绾髻的夫人。
黑色座椅很宽大,她的身影很单薄。然而她挺直端严的身姿,庄重的面容,却让人感觉不到她和这个位置之间应有的空洞。风从她身后敞开的长窗吹进来,凉意袭人,隐隐送来许铮激越语声,“……若再找不到将军,我们将会一步步受制于人!拖到国丧之后,议院通过决议,临时总统正式就任,那时说什么也迟了!”
夫人蹙眉不语,只听着许铮又道,“南方特使今日下午就将抵达,此时来者不善,我们无需再对他客气,要动手不如尽快!”
“豁出去打一仗是最最简单的事,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夫人语声疲惫,略微沙哑,却仍透着直抵人心的力量,“你认为,这便是将军希望看到的结果?”
许铮咬牙,一时间不能回答。
和谈危局,脆如一张薄纸。自裁军废督之后,人心思定,军队也不愿日复一日打下去,和谈统一已是人心大势所向。如今先总统撒手西去,南北陷入僵局,谁先动手挑起战端,谁就是千夫所指的家国罪人。然而一想到将军一生磊落,却这样不明不白被宵小之辈暗算,悲怆愤恨难以自持,许铮断然道:“那又如何,这个罪人就由我来做,总不能眼看着虎狼逼到家门口了,坐视他们步步进逼,窃走将军的心血,将和谈成果据为己有!”
“他的毕生心血……难道只为让人铭记他的汗马功劳?”夫人语声略扬,“由你兴起战火,将和局打破,留一个千疮百孔烂摊子,这比起那帮人毁坏和谈,偷梁换柱,就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