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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282)

国民政府宣布重庆为战时陪都,将军政命脉全部迁往西南大后方。

许叔叔身为军人,自然要与家国共存亡,他率部转战西南,浴血千里,誓死保障大后方最后的防线。薛叔叔身为高级情报官员,不会像许叔叔那样扛枪上阵,他的使命是化作暗夜魅影,潜入敌伪心脏,获取情报,策划狙杀,令日伪汉奸政府闻之色变,成为国贼梦魇中的制裁者。

也许没有人知道薛晋铭的名字,但没有人不知道那些震动内外的暗杀事件——那些血淋淋的遇刺名字,上自日本高级军官,下至叛变官员,是令他们肝胆俱裂的震慑。

男子顶天立地,浴血卫国,女子也不是烽烟乱世里的菟丝花。

燕姨坚持她作为医生的职责,跟随红十字队,四处奔波救治伤患。

殊姨参加了军官夫人们发起的劳军义演,亲自奔赴前线慰问官兵。

蒙叔叔一家高堂在世,儿女年幼,不得不挥泪暂别故土,前往美国避难。

母亲却坚决不肯同行,她拒绝了贝姨的苦劝,在阔别故土十余年之后,在战争最惨烈之时,终于回到了中国。她摒弃从前恩怨,随政府共进退,与家国共存亡。与薛叔叔商议之后,她将凝聚了薛叔叔与父亲多年心血的军工厂移交政府,随薛叔叔隐姓匿名来到重庆。

她不愿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不愿再让世人知道父亲当年遁世的秘密,更不愿尘封十余年的茗谷旧事再被人记起——外人都相信了她是薛叔叔寡嫂的身份,乱世当前,没有谁再去追究一对伶仃母女的来历。

霍霖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如今,她随了母亲的姓,改名沈霖。

第七记茗谷废宅一九九九年三月

笔端沙沙有声,艾默伏案书写,心神沉敛,思绪随笔端游移。

摊开在桌上的陈旧日记本上墨迹宛然,一笔一画,没有女子常见的优柔,却有力透纸背的果决。艾默专注模仿这笔迹,从字里行间体会那个人书写时的心境。

日记本上的字迹她已模仿得九分纯熟,几可乱真。但总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是她怎么学也学不到的。

古云“字如其人”,笔画随心,一个人笔下痕迹多少也是内心的印迹。

她逐字逐行研究这本日记,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那个素净如白山茶花的身影,在橘色灯下从容书写。耳边似乎能听见她笔端沙沙的声音,似沙漏缓慢漏下,又似流沙无声掩埋。

假如我是她,她是我,彼时此间,我当以怎样的心境延续她的故事?

艾默无声自问,心中蓦然冒出这大胆念头,令自己也呆了。

倘若可以成为她,即便是遐想,也令人怦然……这念头一旦燃起,竟像舔舐纸页的火苗,一发不可收拾。幻想自己是另一个人,幻想自己拥有另一个人的爱恨离别,幻想那个“她”的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回音,贯穿遗落的过往,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艾默的眼神已恍惚迷乱,手中的笔却越划越快,渐渐失去控制,手腕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笔下墨痕飞舞,竟然停不下来……嘶的一声,笔尖划破纸面,洒出一串黑色墨点,从稿纸溅到旧日记本上。

艾默一颤,迷乱的目光霎时清明,慌忙拿面巾纸心疼地拭去旧日记本沾到的墨水。

低头间,她目光却凝住,只见纸上满篇都是错乱的符号线条,一行行一串串,没有一个成形的文字。艾默霍地站起身,骇然盯着那张纸,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刚才所写的内容。

分明是在记述刚才半梦半醒间构思的场景,仿佛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怎么会……怎么会写下来却是这样?艾默大口喘气,猛然抓起稿纸狠狠地撕扯,奔进浴室,将碎片统统冲进马桶。

水流旋涡将纸屑冲得一点不剩。

背抵了盥洗台,艾默重重喘气,良久缓不过神。

一旦面对雪白稿纸,脑海中的画面便自动涌现出来,她开始依赖纸和笔,着魔般依赖,就像依赖那发黄的日记本,一刻也不愿放开,恨不得时时刻刻活在笔下文字中。

没有阳光的午后,整个房间透出异样的阴暗,风从露台吹进来,百叶窗的拉绳有一下无一下地刮着墙壁,桌上纸张哗哗地翻动,似乎有什么从字里行间活了过来。

艾默手心冒出汗水,后背阵阵发凉,突然一刻也不想在这房里停留。转身抓了背包和钥匙,她逃也似的奔出门外,将房门重重甩上。

走在开满紫藤花的林荫路上,海风带来南方温暖的潮气,艾默觉得好多了,方才莫名的惶恐逐渐被驱散。沿着盘山小路缓步而行,低头出神间,不觉又来到熟悉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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