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他仿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任世事轮转,沧海横流,他却还是当年流光飞影中,对她倜傥轻笑着的那个人,总以这样的笑容提醒她,这世间依然有些事有些人不会改变。
唱片机悠悠地转动,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魔力,撩动着情愫丝丝,心神飘飘,空气如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牵引两个人的目光与呼吸。仿佛是不约而同地记起,往昔夜夜翩飞在觥筹酒色里的彼此,她正妩媚,他正风华,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时光里,轻笑浅颦,抛掷光年……却不知道,而后的每一次共舞,都成了奢侈。
在美杜莎的时候,每一晚的共舞,他总要将一朵黑色玫瑰簪在她的鬓旁,向众人宣示,她是他赢得的稀世奇珍。而今倒映在他幽深眼里,她的身影,静静无言,已成了光影里永不凋谢的黑色玫瑰。
四目相对,薛晋铭的笑容渐深,缓缓地朝念卿伸出手——
“爸爸。”
身后一声娇憨的呼唤,令他身形顿住。
转身看见敏言盈盈含笑,将戴着齐肘缎面手套的双手递到他面前,撒娇地歪起头,“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
薛晋铭微怔,侧首看念卿,两人相顾莞尔。
“傻姑娘,你应该有一个更年轻的舞伴。”薛晋铭笑着摇头。
“我要我的第一个舞伴。”敏言弯起眼角,一字一字地重复,执拗地加重了“第一个”的语气。
第一个,一辈子再也不可重复不可改变的第一个,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当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时,在家中琴房里,由家庭教师教导着学习舞蹈。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舞步,她却总也学不会,跌跌撞撞像个笨拙的小鸭子,令老师频频叹气。林燕绮靠在琴房的门边,看着她一直笑,那笑容真是顶顶讨厌。她气得一把推开老师,推开门边的林燕绮,嚷着“我不学了”,含泪跑出门去。
却不料,一头撞在父亲身上。
父亲站在门廊下,惊讶地俯下身来,用手背揩去她脸上的泪水,问谁惹哭了敏敏。
林燕绮跟出来,还在笑着,一边笑一边说起她跳舞的笨拙。
父亲便也笑了,拉起她的手问:“那么我来教敏敏,好不好?”
林燕绮跑回琴房,亲手弹起一支轻缓简单的舞曲。
就在那夕阳斜照的门廊下,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父亲脱下外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衣,松开领带,牵起她的手,领她循着音乐的节拍,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融入曼妙音符,在流淌的乐曲里想象自己化身游鱼,穿梭于碧荇水苔,追逐阳光投映在水面的光斑……
父亲的双手坚定,驱散了她全身的僵硬。
父亲的微笑温暖,融化了她深藏于心底的自卑。
她在他的掌心里,渐渐忘却所有,飞扬如四月的蝴蝶。
那是她这一生的第一支舞,而他是她的第一个舞伴。
闪烁在少女眼里的迷离希冀,说不清道不明,或是她自己也未必懂得。
唯有旁观者清。
念卿无声叹息,心底的悲悯如涟漪散开。
这个生来就不曾见过父亲的孩子,在孤单与隔绝中长大,流血的暗夜里目睹生母离世,寒冷人世间举目无亲,直至他伸出温暖的救赎之手。从此,他成了这孩子茫茫黑夜里仅有的光与热,再不容任何人分享——哪怕是看着她成长,同样关心着她的燕绮、蕙殊与自己,她们终究与她隔了非亲非故的距离,隔了霖霖这样一个珍如掌上明珠的对比,若说视如己出,也只有晋铭一个人做到了。
看着敏言眼里的光亮,仿佛最薄的冰片,脆得一触即碎。
明知她已一年年一岁岁的长大,再不能纵容她沉溺在晦涩心境里,然而此时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听着这样的求恳,谁又能忍心拒绝?
“敏敏挑舞伴的眼光真是不错,”念卿侧身退开,将敏言让到薛晋铭面前,对他欠身一笑,“这唱片机太难听了,我来为你们弹琴。”
薛晋铭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无奈地一笑,回身执起敏言的手。
念卿走向钢琴,想着再纵容这孩子一次,偿了她这一曲的心愿,等明天就同她谈一谈。或许蕙殊说得对,应该送她去美国,让她远离过往,走出父亲的影子,才可发现更广阔的天地,找到真正属于她年轻生命的新天地。
正沉吟着,一抬眸却见着孑然站在钢琴旁的高彦飞。
“彦飞。”念卿出声唤他,他茫然地转过身,像是从迷惘里一下子惊醒,脸色阵阵红白,仓促地低头说了声:“夫人,我去外面抽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