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68)
气氛尴尬,没人说话。魏浅予自个儿聊死的话题又自个救活,浅浅一笑拍他肩膀,“开个玩笑,您老别往心里去,风文甲叔叔,我记得的。”
风文甲听他能说上自己名姓,又给了笑脸,有求于人,顿时开怀,“这哪能啊,一家人不见外。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哎呀,我也老了。”
魏浅予心说谁跟你是一家人,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您也来这拍卖会凑热闹?”
“是啊,来看看。”
风文甲跟梁堂语点头,又跟彭玉沢打过招呼,都照顾到后看眼前碧玉龙凤合卺杯问:“沈先生看中这个了?”
魏浅予毫不客气,“势在必得。”
风文甲嘶吸了口气,紧拧眉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沈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这神神秘秘的,摆明是要防着在场的谁,梁堂语跟他没有交集,魏浅予大刺刺扫过彭玉沢。
彭玉沢:“……”
不用提醒,我知道是我。
魏浅予有些事儿正好要打听风家人,乐得他自己送上门,跟着渐离人群去了拐角,展馆内人流渐多,此处两侧没有展品最安静。
梁堂语站在原地,前方展台摆了顶纯金镶红宝石凤冠,围观的人不少,正好挡了视线。
彭玉沢走到梁堂语跟前,见他“望眼欲穿”,压着声说:“风文甲是豺狼虎豹似的人,你怕你那小师弟招架不住叫人占了便宜?”
“啊?”梁堂语回神瞅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彭玉沢在开他俩玩笑。
彭玉沢见他怔愣,轻扯嘴角,长舒口气。那事发生后,他虽表面装的坦荡,心里却难免怨恨。他说话带刺,梁堂语受着,他甩冷脸,梁堂语接着。那夜醉酒他明白了,他能一辈子僵持,梁堂语却不可能回心转意,难不成真要从此绝交再不来往。
二十八年了,国内国外他辗转许多地方,梁堂语始终不曾跟他断联系,从他走上唱戏这条路,到现在小有所成,许多朋友渐行渐远,只有梁堂语还在眼前,他舍不得就这么断了往来,人这一辈子不光有情爱。
他成不了梁山伯,但马文才招人心烦,彭玉沢一身骄傲断不会叫自己做出那不体面的事儿。
梁堂语盯着他。彭玉沢脸上流出转瞬即逝的尴尬,垂下眼又抬起,心里疙瘩终于解开,梁堂语没留心也跟着笑了。
彭玉沢摇头,心说这架吵得没意思,自己悄没声的冷战又悄没声的和好,那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拿到台面上来就结束了,有些惋惜。
“等有空了。”折扇轻轻敲打手心,他说:“我请你和你师弟听《梁祝》。”
“好。”
前边展台的人走开,露出远处魏浅予和风文甲。彭玉沢回归正题,望向那边交谈的两人,“风家出了个好苗子,前两天登台,上座率很高。之前四处养人脉,连我都能拉下脸来请,看样子要下血本造势,这时候找你小师弟,目的不会单纯。”
话虽掺杂私心,但也是实打实的忠告,“老梁,我劝你叫你这师弟别沾。他家人凉薄的很,吃人可不吐骨头。”
前边展台又来几个人遮住视线,梁堂语拧着眉头,似乎真怕魏浅予出什么事。这群人围了个热闹,几个呼吸的空档便离开去看别的,风文甲在这中间哭上了,神情凄伤,正用掌根抹眼角。
“沈先生,当年为了生计迫不得已,如今日子好过了,祖宗留下的东西要继续流落在外,我要拿不回来,百年后怎么去地下见他们。”
魏浅予没有一点心思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心里窝的火恨不得能当场把人摁地上揍一顿。
这老王八蛋一把鼻涕一把泪装委屈,满口谎话却说的滴水不露。他承认当年拿了风如许的部分行头,却怎么都不承认换过碧玉龙凤合卺杯,一口咬定那原本就是风家东西,假话说的比真话还真,魏浅予心道,都说戏子无情,戏子都特么是王八蛋!
他朝梁堂语那边看了眼,他师兄正看他,风文甲利己目的明确,他甩开对方拉扯的手,“拍卖那天,您就等好吧。”
风文甲回错了意,以为他同意放手,小声说:“今下午我就叫人把东西给你送聆染堂去。”
魏浅予冷笑一声,回过身更小声回他,“别了,偷来的东西我怕烂手。”
风文甲目送他离开,说了半天没摸清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掏出手绢捏着角擦干眼泪,在周围逛了圈,似是没见什么得意物什,直接走了。
彭玉沢说:“看样子他来不是为了哪件拍品,就为你这师弟。”
魏浅予走回来,脸上能拔冰溜子,后槽牙都咬酸了,问责梁堂语,“师兄,又丑又老一男的当着你面把我带走,你连拦都不拦,还爱不爱我了。”
周围人头攒动,彭玉沢一怔,梁堂语直接被他臊白红脸,左右顾过,幸亏没人听见,压着声训:“光天化日的,你胡说些什么。”
魏浅予也是心里堵着火气没地撒,偏巧彭玉沢站他师兄身边,任性来这么一句过瘾。
碧玉龙凤合卺杯已经被服务员放回玻璃罩里,罩子上映着张生气的脸,“今儿个可真长见识了,林子大了,别说是鸟,王八都有。”
魏浅予狠狠说:“这老王八蛋,这么大年纪了在我面前低声下气哭,存心叫人看笑话膈应我呢。我还真不吃这套,跟我装孙子,我就做他一回爹。”
梁堂语听他要给七十岁老头当爹,不知道风文甲哪来那么大本事把他气成这样,有担心他吃亏。
“他跟你说什么了?”
魏浅予没回答,面无表情睥彭玉沢,火气压下去,“你刚说他是为了我来的,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彭玉沢挑了下眉,他也想知道刚才风文甲老脸都不要,是为什么,静静等着后续。
“你之前说火烧雪园什么都没留下。”魏浅予冷笑说:“那可真是巧了,风文甲要送我一件点翠蝴蝶珐琅蓝银冠头面,说是风如许的遗物,叫我以后替他关照一个叫风满庭的。”
彭玉沢攥紧手里折扇,“这群狗王八蛋!”
从确定碧玉龙凤合卺杯是真品时,他就怀疑当年风如许的财物被风家暗地偷走,这下子彻底得到证明。
点翠蝴蝶珐琅蓝银冠是风如许最贵的头面,一直存在雪园床底下。当年彭玉沢跟在风如许身边学艺,他爸定了这件东西做谢师礼,东珠大三十中三十小三百,纯银的架子,珐琅上彩,点翠羽镶八宝……因为太华贵,风如许从不舍得戴,箱底铺着红绒布,逢年节拿出来擦擦再放回去,说给他留着。
风家对外说,那夜大火突如其来焚烧所有,以至于风如许什么都没留下。原来早就叫他们偷走了,他师父临死前摆在身边那几口箱子都是空的,大火焚烧的只有一栋空宅和他这个人罢了。
魏浅予觑过他,大概因为骂的那话解气,语气稍微好了点,“他跟我说,这碧玉龙凤合卺杯也是风如许的遗物,有传家之用,这次拍卖会叫我别跟他争。”
风文甲原话当然要比这委婉,比这动情,更有声泪俱下。魏浅予一向知道人心丑陋,除了他师兄以外旁人的都经不住细看,但头一遭遇到这种彻头彻尾的败类,把假话说成真话,还能哭出声来,叫人恶心。
梁堂语蹙眉,“他说这是风家的传家宝?”
魏浅予再忍不住,破口大骂:“那是我干爹的杯子,怎么就成风家的了?说我跟他争,他也配!”
他没有当场给风文甲教训,是怕叫他们知道了聂皓然还在乌昌,风家人不择手段起来没有底线。他干爹身体不好,最后这段时间要平安过,不能让人搅扰。
彭玉沢问:“你干爹是谁?”
魏浅予说:“聂皓然。”
彭玉沢又想起刚才的事儿,他师父能“闭眼摸玉”不可能认错杯子,他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手里杯子是假的?知不知道道自己养了一辈子的风家,直至临终前都在吸他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