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79)
魏浅予怕他再哭,哭笑不得转过头向他师兄求助,奈何他师兄也不会哄孩子。幸亏五婶是把好手,把茶罐从他身上扒下来拎到身后站好,提醒说:“别惯你不知道惯你,巴掌挨身上才是真的疼。”
她把茶罐训老实,再转过脸嘱咐魏浅予路上注意安全,嘱咐他回去要使劲吃饭。怕他冷,怕他饿,塞了大包小包东西路上带着,可航程不过三四小时而已。
魏浅予一一应下,临别张开双臂拥抱梁堂语,深深吸了口气,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师兄,我走了,我在那边等你。”
梁堂语说:“去吧。”
魏浅予说:“你要想我,每天都想。”
梁堂语提醒,“再矫情赶不上飞机了。”
这个分别并不伤感,因为两天后他就能过去找他。
飞机飞在天上,整个乌昌街道建筑缓慢缩小收在眼里,成了一个小小的,深绿的沙盘,诺大的梁园也成了其中一点。
魏浅予手肘搭在支起的小桌上,手臂托腮看着窗外出神。飞机拔高后平稳飞,沈启明见他半天没换姿势,问:“你看什么?”
他心里堵着怨气,没好脸色,连小叔也不叫了。
魏浅予没感觉似的说:“想起我第一次来时候,乌昌五月,满城花开,俯瞰下去,街头巷尾摧枯拉朽都是紫色。那时候我就想,这么美的地方,怪不的能养出梁堂语那么挺拔如玉的人。”
他跟来乌昌是为了逃避不假,但那晚林玄蘋寿宴那么多人,他谁都没想追去独独梁堂语不同。
那时厅内灯火通明,人声如潮,觥筹交错,独他一人身躯如松与凡事喧嚣背道而驰。
沈启明第一次见他小叔为了谁收敛,心里酸溜溜的,不满说:“师兄长师兄短,那梁堂语真有这么好?”
“当然。”魏浅予好不害臊,“不过是我的,你别想。”
沈启明烦躁说:“我才不想,我要姑娘!”
“哦。”魏浅予问:“你想要哪家姑娘?”
沈启明脸红了,凶巴巴说:“不要你管。”
他不知道魏浅予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眼看回了家,那些流言不知道爷爷听见没有,听见又信了多少,他在这里操心,他小叔却还有心思想男人。
不满嘟囔:“梁堂语真是害人不浅。”
飞机落地临近傍晚,司机照样在机场出口接他们。
回到沈家,已经过了晚饭点,这次没有接风宴也没有阖家相迎,一大家吃完后就各自回院散了。
魏浅予把包送回房间到正厅去见他爸。
厅里灯火通明,堂前一副山水挂屏,两边是他外公当年提的对联。老头子坐在挂屏前喝茶,远远听见脚步声,未卜先知把盖碗捧在手里,预防某个混账东西给自己顺走。
魏浅予三步并两步跨进去想弄杯水喝,见他爸端着碗,嫌他“小人”。
这爷俩一个脾气,沈宛鸿冷哼,个把月不见时时电话时时念,开口却没好话,“我怕你一上头,把我杯子碎了听响。”
这话差点把刚坐下的沈启明吓站起来。
魏浅予知道自己在乌昌的“光荣事迹”传回来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老头子不明着表态,他就默认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哼哼问:“你有意见?”
沈宛鸿说:“才一百零四万我能有什么意见。”
魏浅予说:“就是,你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沈宛鸿心说给点颜料还真敢开染坊,摸索盖碗上的纹路,悠悠说:“这笔钱是从总帐里走的,我记下了,你是等分家时候从划给你的家产里扣,还是一会儿回房间找几件值钱的东西卖了补上。”
魏浅予说:“我房间里东西还不都是拿家里钱买的,你看什么值钱拿去就是了。”
父子俩你来我往尽是嘴上功夫,沈宛鸿丝毫便宜没占着。
“上次家里乱糟糟的,我没来得及问你,你手腕上戴的什么?你的百岁和田黄呢?”
魏浅予撇过红豆手串,抬起手给他看,“红豆生南国,你不认识吗?”
沈宛鸿半掀眼皮,“谁给你的?”
沈启明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怕他小叔就这么堂而皇之揭开那层关系,倏地站起,“我送的!”
他在沈宛鸿和魏浅予惊诧的目光中顶着涨红的脸,支支吾吾说:“我在摊上看见的……”
魏浅予没想到他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对他爸说:“看你把启明吓得,搞得跟我在外边偷人了一样。”
沈启明听言,恨不得给他小叔下毒药成哑巴。
作者有话说:
启明:“小叔我求求你别浪了!!!”
第73章 千万般好
沈宛鸿目光瞥他,一眼又一眼,脸色平静,神情内敛,七十多成精的人,面对眼前不到二十年修为的两个崽子,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启明心提到嗓子眼儿,事已至此又不敢再贸然插嘴怕惹在他爷爷生气的点上,立在原地如芒刺在背,怪他小叔口无遮拦,怪他作的一手好死。俗话说越是心虚越要掩藏,他小叔脑子好像跟寻常人不同,字字句句都往那不正当的方面引,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魏浅予一手抓着黄花梨扶手,仰起脸,面不改色任他爸看,如果能透过衣衫抛开心肝来,沈启明会发现他小叔也怕得很。
沈宛鸿治家严,魏浅予从小大祸小祸挨罚长大,这次不比曾经那些小打小闹,其中厉害更是比旁人清楚。
只不过,他身后还有人,不能退缩。
是他先招惹他师兄,是他拉人走上不归路,临近东窗事发,他往后退一点都是辜负,叫那一心爱他的人怎么办。
屋外没人走动一片静匿,厅内又静默异常,气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沈宛鸿仰着脸,恍然嘶了一声,想起什么,“这次你生日会上宾客名单,你二嫂把往年来往的拟出来发了请柬,你再去看看,还有没有想请却漏掉的小友。今年你这生日宴,和去年比只大不小,能请的都请上,叫来好好热闹热闹,包括你乌昌认识的朋友,还有你师兄,别忘了,他可照顾了你这么久,咱们得感谢人家。”
“我师兄已经请了,后天就能来。”
气氛被这两句话缓和下来,似乎刚才一切都是错觉,“其他人的话,没有特别熟的,离得也远,就不请了。”
屋外传来猫跳窗的声儿,是刘婶脚步把三秋花惊跑。她推开门站在台阶下面朝里边说:“炖的鸽子汤和炒的牛条肉都好了。”
喊两个人过去吃饭。
沈启明如蒙大赦,跟在他小叔身后去洗手吃饭,跨出正厅出门口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明明不管自己的事儿,大冬天的后背上叫他们吓出层汗。
魏浅予听他长吁,轻轻一笑拍他后腰,“别这么紧张,就算捅出来,我扛着,打的也是我,你怕什么。”
刘婶在这里,沈启明不好太过,暗骂他是个没心肝的,恨恨道:“以后你作死,别叫我看着。”
魏浅予也一直吊着口气,此刻松下了,凑他跟前说:“要不这几天你出去躲躲?”
北京不比乌昌,年关将至,外头冰天雪地,屋檐下都挂冰锥溜子,能去哪?
沈启明狠狠剐了他小叔一眼,快走两步,忍不住暴躁,“净说些屁话!”
魏浅予咯咯笑,笑声在四合院里回荡,惊飞枝头麻雀。
干辣子抄牛条肥瘦相间火候正好,鸽子汤又鲜又香,魏浅予和沈启明两个半大小伙子吃空了盘,饭饱后各自回房思淫欲去了。
夜幕已垂,屋外是寒冷的天,屋内暖气充足如春,明亮灯光从窗户透出,浸染檐下的暖黄色的琉璃瓦。
魏浅予洗了个澡浑身清爽地躺在床头拨帘子上的流苏,坠子玉牌互相碰撞泠泠响。他闭上眼,想起梁园书房门口的竹节相击,一阵风吹来,也是这样的安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