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路(23)
“胆囊癌。”米原开的女儿说,“您得了什么病?”
“我心脏不好,医生说剩一年。”陈坞说,他得意地拍拍胸口,“我在这住了一年半,感觉越来越好。”
白韶无奈地看向陈坞:“其实您可以回家静养。”
“不回去,这里有人陪我打牌。”陈坞说,“我儿子也觉得这里比养老院好,他放心。”他心态松快,是六号病房活跃气氛的开心果,询问米原开,“你是哪里人啊?”
“湖北随州。”米原开说,“跟女儿来,北京。”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两只手比划数字,“十七年。”
“您都在北京待十七年啦,那可是老北京人了。”陈坞说,他拍拍胸口,“我是吉林人,在北京待了五年,是新北京人。”
白韶看着两位老人聊天,放心地颔首,转身朝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他说:“你每天都来陪护吗?”
“是的,我每天晚上来。”米原开的女儿米纯说,她环顾四周,问,“这里有陪护床吗?”
“没有,建议你每天晚上来看一看老人,回家休息。”白韶说,“出任何状况,我们都会及时通知你,保持电话畅通。”
“这个……”米纯犹豫地看向父亲,勉强答应,“好吧。”
“我们这里不会实施抢救措施。”白韶说,“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他推一下眼镜,薄薄的镜片遮挡眼眸中平淡又疏离的目光。他对无数位患者家属说过这句话,怜悯不会阻挡死神的脚步,引导家属接受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安宁医生的使命,白韶的方法则是不带修饰的赤裸直白。
“我知道。”米纯说,她抹一下眼角,叹了口气,“我知道。”
白韶拍拍米纯的胳膊,示意护工帮忙将米原开从轮椅挪到病床上,对陈坞老先生说:“后面的日子,麻烦您与米原开先生互相照应。”
“放心吧小白大夫,我保证天天带米老哥玩。”陈坞笑着说。
米原开听到陈坞喊他“老哥”,因疾病形容愁苦的面庞挤出一抹笑,说:“谢谢老弟。”
白韶转身离开病房,朝活动休闲室走去。安宁病房的七个病房环形而建,中间是长方形的休闲室,供尚能行走的老人们开展娱乐活动。
“春节快到了,我们的护理师和护士们在休闲室里做了一些精心布置。”白韶说,“年三十那天,我们邀请了朝阳门十三小合唱团来做志愿表演。”
路初阳跟紧白韶的脚步,踏进休闲室。老人们四处落座,下棋、打牌、打麻将、织毛衣、绘画,甚至还有聚在一起做祷告的小团体。
“宗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舒缓抑郁情绪。”白韶说,“有人说,人越老越怕死,老人都想多看两眼人间。”
“但死亡不讲人情。”白韶说,他平静地扫视人群,“有些病确实治不好,不得不选择姑息治疗,人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有不接受的人吗?”路初阳问。
“当然有。”白韶说,他指向休闲室窗外的铁栅栏,“老人不愿继续痛苦的治疗,子女不接受,导致激进的后果。”他看向路初阳,“这大概是不能播的内容?”
“管他呢。”路初阳说,“大不了剪掉。”
“人老了就会死,这不算遗憾。”白韶说,“遗憾的是未盛开就凋零的生命,比如你在儿童肿瘤科看到的孩子们。”
“你给了我新课题。”路初阳说,“同心医院有儿童肿瘤科吗?”
“没有,儿童医院有。”白韶说。
“行,我让人去踩踩点。”路初阳说,他移动镜头,拍下休闲室的全景,“这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养老院。”
“能来休闲室的老人已经是心态不错。”白韶说,“愁怨是一天,喜乐也是一天,何不快乐一点。”他偏头看向路初阳,“对吧。”
路初阳笑弯了眼睛:“是啊。”
第15章 小名
“你几号的飞机?”午餐期间,白韶问路初阳。
“明天早上八点。”路初阳说,他用筷子捣一捣米饭,“明天拍摄团队在,我就不来了。”
“哦好。”白韶说。
“……”路初阳对白韶的反应颇为不满意,“小白大夫太冷淡了吧。”
白韶看向他,多加几个字:“一路平安。”
“微信联系。”路初阳说,“记得给我发合唱团的照片和视频。”
“你不是有团队在这拍摄?”白韶说。
“那不一样。”路初阳说。
“行吧。”白韶说,“我拍照摄影不专业,你别笑我。”
“你要是专业,我干嘛去。”路初阳说,他晃动膝盖碰碰白韶,“小白大夫多久没有和人类做朋友了?”
白韶被他说得耳尖泛红,横路初阳一眼,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