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路(7)
白韶拿起手机,给钱霞拍了两张照片,说:“中午我去打印室洗出来,送给您。”
“谢谢。”钱霞说,病房里的暖气充足,钱霞摘下帽子,放在床头柜上,对老伴说,“我们,要上电视了。”
路初阳带着两个化妆师进入病房,他接茬:“是啊,我们拍完要在央视播出呢。”
白韶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工作人员,路初阳站在他身边,小声问:“钱阿姨预计还有多久?”
“三到六个月。”白韶说,“她有个女儿,每天晚上来医院坐坐,性格和钱阿姨差不多,很好搭话。”
“每一个病人的情况,你都这么熟悉吗?”路初阳问。
“职责需要。”白韶说,“我去看别的病人,你忙。”他朝路初阳挥挥手,却被对方拉住手腕,路初阳说:“小白大夫,你也上镜头呗。”
“嗯?”白韶没听明白。
“我们不仅录患者的故事,也讲医生。”路初阳解释,“跟拍医生的日常,构成故事主线。”
白韶说:“我有什么故事。”
“秦大夫和刘大夫都同意上镜了。”路初阳说,“你是不是也得合群。”
“……”白韶推一下眼镜,秦大夫和刘大夫是安宁病房的另两位医生,他狐疑,“他们真同意了?”
“是啊。”路初阳点头,“秦大夫说你是最难说话的,所以我征求了他们的同意,最后来问你。”
白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最难说话的那一个人,他勉为其难地颔首:“好吧。”
路初阳立刻唤来一个扛摄像机的小哥跟着白韶去查房,并亲手给白韶别上收音设备,说:“你别拘束,就当摄像机不存在。”
“好。”白韶余光瞥一眼黑洞洞的镜头,不自觉地抿紧唇,他仍然紧张。
路初阳上下打量白韶的穿搭,白大褂、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平常的衣服配上白韶的脸庞和斯文温雅的气质,自带氛围感。路初阳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手揣进口袋?”
“我的左手受过伤,部分功能丧失。”白韶将左手抽出口袋,一道深色的疤痕横贯四根手指,他缓慢抻平手掌,手指难以伸直,指尖颤抖。
路初阳惊讶,半晌说不出安慰的话。
白韶握起拳头,重新放进口袋,说:“不必自责,意外而已。”他离开病房,路初阳望着他的身影,久久不语。
摄像机跟着白韶走过一个又一个病房,安宁病房的病人大多是迟暮之年的老人,摄像小哥问:“这里住过年轻人吗?”
“别说年轻人,中年人都极少。”白韶说,“人怎会早早认命,年纪不大,自是愿意治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向镜头,“你们去过急诊室,也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赛博机一上,即使摁到肋骨断裂,也得维持心跳,不放过一丝希望。”
“我这里不太一样。”白韶边走边说,“我们不抢救,我们等待死亡。”
第5章 花儿
“您稍微往右边偏头,离老先生近一些。”路初阳站在摄像机后指挥,他打个响指,“好了,开始。”
“我、我是钱霞。”钱霞紧张地磕绊一下,她攥紧老伴儿的手,“这是我先生陆丞勇。”
陆老先生寡言少语,不自觉地偏头看向钱阿姨。
“我们退休前都是老师,我教英语,他教数学。”钱霞说,提起过去的工作,她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展示给大家看,“这是我,这是他。”
屏幕里的照片陈旧泛黄,看得出是纸质相片扫描储存在手机中,不难看出钱霞和陆丞勇的相爱温存。
路初阳引导他们往下说:“听说您有个女儿。”
“是的,我女儿叫陆倩,是个律师。”钱霞说,她脸上浮现出自豪,“我们倩倩可厉害啦。”
“我以前爱吃烫食,得病后只能吃凉的了。”钱霞话题一转,陆丞勇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米粥,说:“倩倩执意要治病,她妈说年纪大了,不想折腾,最终选择了保守治疗。”
“大夫说晚期,治不好。”钱霞双手捧着纸杯,缓慢地喝米粥,“花一大堆钱,治不好病,不就是白花。倩倩赚钱不容易,该多为自己打算。”
“我们老啦。”钱霞说,“人要服老。”
陆丞勇摸摸钱霞的白发,面露不舍。
“我最放不下的是我先生。”钱霞说,她看向陆丞勇,“你以后少出去打牌,棋牌室都是二手烟,对肺不好。”
“嗯。”陆丞勇应下。
“住在这里挺好的,我刚来的时候,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钱霞说,“现在起码每天晚上能睡着一会儿。”
“老陆在这里也认识了几个朋友。”钱霞用手肘碰了下陆丞勇,“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