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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溪诡谈(118)
作者:野狼獾 阅读记录
沈括有些恍惚,他觉得哪儿不对劲,这个可疑的点一闪而过,马上就要把握到了。
“你怎的发呆,想些什么?”徐冲察觉他神态有异。
“我在想,喻景的前辈喻皓,曾经在军器监做监正。也曾设计弓弩和军帐。”
“你在想,那个巨帐,可以简易拆装,其实是喻皓当年的巧思?”
“小苹给我的这本书里,似就有这样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木经》,就在月光下快翻起来,果然找到了称作‘观雪庵’的纸做大帐。按照书中描述:长九丈,阔八丈,高一丈七寸,以轻竹经纬交错为格立之为廓,油纸糊之覆以毡顶,有三人之工,立时可成,只过于轻弱,不抵强风大雨,不可为军帐,只可做远游小憩用也。边上附有图样。他没见到今天下午那顶遮挡视线的帐篷,于是拿给徐冲看徐冲脸色立变。
“正是这个东西。若是喻皓的巧思,难不成……岂不是……喻景也会这一手?”
“我想,我们只以为那物巨大,不论横竖放置,都无法在白天招摇过世,然而若有一个穹顶遮挡,则可以拆散了,神不知鬼不觉抵在下面拼接重装。”
“你是说,七星台就是……”
“这七星台交给谁造?”
“自然是勾当东西八作司的黄门。”
“喻皓喻景都在东西八作司当过差,也许其中就有内应和勾连?”
沈括继续推测道,那边徐冲已经起身向远处观看,远处金水河两岸,人群已经雷动。
流动的河灯里,大傩师的船正靠要靠岸。他眼神极好,可以看到大傩师身穿五彩法衣,手里拎着铃铛,站立船头。
“不好,大傩师要上岸了。”他说道。
“仪式完成还需多久?”
“我看到上午排演,还需等待傩师铃声渐渐引导煞星归位,不过也不太长,一刻便完成。”
“走,我们快去。想来那喻景此刻就藏在人群中,正好抓个正着。”
沈括赶紧从望火楼一边梯子向下爬去,徐冲也紧随其后。两人到了东岳庙外找到马匹,就贴着城墙和护城河狂奔。如果还有一刻,时间恐怕并不宽裕。
与此同时,就在金水河的河岸边。
大傩师的船只终于在缤纷绚烂的河灯映衬下靠岸,如同在荡舟驶过银河,终于到达了彼岸。
岸边几名士兵赶紧抬着一块跳板上去,搭在船头,然后屁滚尿流逃走了。所有人都知道,大傩师所扮演的“方向士”身后还跟着无数被铃声勾来的邪祟和七十二员煞星,要是沾上那是何等的晦气?
大傩师也不急着上岸,只在船头摇铃,口中念念有词。她还要等待后面船上,她的一众徒弟们先上岸。然后在船头开始跳起傩舞开路才能下船,这边是规矩,是气派,是仪式。没有仪式感,神迹无从体现。
这种驱鬼辟邪,请神附体的舞蹈,据说可追溯至华夏先民,据说舞蹈中的禹步,便是当年大禹请神时踏出的步子。
远远的,七星台上。仙风道骨的张真人正打坐等候。在七星台边上八个方位,各有一名护法站立。李承庵道长便在其中,他不似张真人这般有涵养,脸上已然有不忿的神色。
实则,天下法术各有传承。各派间也有些歧见和芥蒂。道门如此,门外更是不相往来。然而突然间又要和这傩师合流抓鬼,怎能让人信服?
这场埋祟和镇煞,并无先例可循,很多仪式和流程都是临时拼凑和编排,所以还需要提前排演,就是为了要显得郑重其事。然而李承庵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朝堂上,这几日政治精算的结果。只有制造三教合流同保大宋的民间观感,才能最大程度抵消弥勒教谶语的威力。只要今天这场法事宣扬出去,那谶语童谣的威力也就渐渐消弭了。当然还有一件前提,便是谶语不可再验了。若不然一切也只是打水漂。
这当然也是朝堂上推演攻防的重点。稳妥起见,当然不宜把手上最后这张王牌打出去,因为并不知道弥勒教还有没有牌。然而官家已然等不及了,没人能够如同他一样,真正体验到龙椅下的那团火无时不在炙烤的痛快感觉。于是在获悉开宝塔下弥勒教巢穴被毁后,官家就决定要办这场大法事,一举收拢人心。
大傩师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摇动铃铛缓缓走上跳板。她戴着巨大的面具,还从没有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她的神秘性也是这门法术存在的基石。傩仪虽然传承可至上古“方相氏”,却一直没有太强的存在感,只因为缺乏理论难免近于巫术,归为跳神。然而这一代傩师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却深谙壮大门派之术。她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以不可知增加神秘性,再以神秘加持神性。一时间民间无不追逐信奉。如今便有了与佛道两门同等护国的地位。
她缓步摇铃走向七星台。围观的百姓无不唏嘘后退,生怕靠太近沾染不吉。人总是害怕看不到的东西,愿意相信无形的东西才是最恶毒,最决定人生下限而值得敬畏和膜拜的。
所有围观者瞪大眼睛,仔细观看傩师背后。她的徒弟们都在前排起舞开道,大傩师背后并没有人。但是两岸的目光却都落在她背后,虽然害怕却又希望看到些什么,想要看到那无形的邪祟和七十二地煞的样子。有人注意到了岸边插着的五色旗子开始微微飘荡,似乎还真有什么东西走过,带动了旗子。
“看,那旗子飘动了。”
有人喊道,其余人一起欢呼。
“邪祟跟来了,弥勒教的法术破了。”又有人在人群中喊。
“果真破了,那七十二煞都被勾来了。如何能不破?”
为了准备这场终结弥勒教的盖棺之战,朝廷也是煞费了苦心,除了不关闭城门让百姓出城观看,派出上千兵马维持现场秩序,耗费国帑让东西八作司在一天一夜内加急赶出一座七星台,通过朝野沟通让佛道两派一起来掺和这场护国法事。还有一桩就是将开封府的暗探们派到人群中,眼看时机到了,就开始大呼小叫的带节奏。营造出天下重归太平的氛围。
人群果然跟上了节奏,如同亲眼见了一般,开始欢呼赞叹。
大傩师走上七星台,八方的护法点燃篝火。这一过程叫做封坛,意味着七十二煞被困在法台四周脱身不得。
然后傩师与徒弟们就开始在法台外,篝火里开始舞蹈。真人则在台上挥舞宝剑,并打开台中央七彩宝函上盖子。这一步,意味着弥勒教释放到世上的七十二煞被赶进了宝函里。围观的人再次欢呼。此刻没人多想:那帽妖是不是也在其中?
待外面篝火上火焰忽而最旺时。真人将手上一张纸符刺在剑上,片刻后燃起。再将剑插入宝函。只见七彩宝函内腾起火焰。真人将盒盖盖上。象征祸国殃民的七十二煞已经收入宝函里。他又在这个盒子上用蜂蜡封死缝隙,再贴上几张符纸。仪式将将告一段落。
那边沈括与徐冲已然到了人群边,眼见着七星台上整个三教护国的仪式落幕,也不见任何异常。他们钻进人群寻找可疑人,然而除了几个大声聒噪,一看就是开封府同行的,并没有发现其余行为古怪的人。徐冲已然决定相信沈括,所以他自知的责任重大,他是少数见过喻景的人,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沈括跟着徐冲,想要挤过人群想要靠近那七星台。但是被前面把住的禁军挡住,他们职责所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他平生第一次企图用皇城司的牌子唬住对方,让对方行个方便,然而没用,那禁军将他推回人群,半点面子不给。实际上这个牌子除了可以作为进宫的凭证,真的一点屁用没有。
他便在人群前排观看那低矮的台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那边徐冲找到个熟识的弟兄,正巧在这里当班,于是才把沈括引进封锁线。然而台上法事正在进行中,四周篝火烧的也忒旺,一时也无法立即去查看下面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