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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溪诡谈(123)
作者:野狼獾 阅读记录
然后又问了沈括昨日那王则人头,魔君现世般升起,如何转眼就坠落燃烧起来了。
沈括将那人头升起的原理大致说了一遍,那飞上天的王则人头无非是大号的孔明灯而已,那一箭只是戳穿了它的表面,让它漏气浮不得空而已。实则一切愚弄看客的幻术都如此,表面上诡谲壮观,实则只要戳破那一层伪装,就泄气坠落了。
老包听了频频点头,显然听懂了,然而边上文彦博脸色却有些难看。他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似乎按捺不住,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老包也看出来了。
“枢相,只要下午从那灰烬里掘出喻景死尸,这一桩大案是否也就可以了断了?”
老包用一种客气的口气试探文彦博心思。
“了断?案子虽说破了,然而那弥勒教覆灭之事,如何能轻易了断?”
“只需昭告天下,将弥勒教诸多幻术一一拆解,让百姓知道王则人头,无非热气烘举的天灯而已,不仅了断此事,从此还有弥勒教残余想要靠这些邪道手段蛊惑人心,也就难了。”
“此事万不可如此了结啊。”文彦博大摇起头来。
“为何?”包拯不解道。
“包希仁岂不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喻景之流作乱之法,实是天机,也是祸根。若为天下知,奸诈小人都去学这样奇技淫巧而背弃圣人教诲,从此天上地下,要么是飞天巨鸟,要么有荡海艨艟,或还有吐火战车,从此天下人,言必谈神技巧力而不读圣人经典,只知淬钢弄火,法象天地巨力,却忘忽人伦纲常;君子失之于道,而取巧于器,小人得之于利,而逾越尊卑;如此,岂是国朝之福?”
“枢相不要胡乱断句,曲解夫子所言。夫子之言无非是说:‘民不知,不可,可知之。’教化天下,是我们本分,以使民不知而为治,岂逆圣教正道,而行商鞅秦法之实?正要淬钢弄火,岂不是强兵之法?”
“希仁兄为官也久,岂不知:民知生祸,民智易乱的道理。”
“此言谬矣。治乱之道,岂是民智、民知所定?”
“希仁不信我说的这些?”
“我自然不信。”老包一甩袖子,决定不给文彦博面子,明明是大破弥勒教的喜庆日子,这两个老头子却生出了口角矛盾。
“希仁兄不信,我便说个道理出来。”
“呵呵,我洗耳恭听。”
“存中,昨日你是如何破那王则人头的?”文彦博突然问沈括。也让沈括一时无措。
“如我刚才所言,我在城头,以强弩重矢破之。”
“射出那箭之前,又如何说服那些守城士卒为你所用?”
“再之前?我……我写了一张符咒。哄他们说,我用法术就可破那妖侫。”
“若当时不写符咒,不去哄他们,只说道理与他们,可行?”
“恐怕不行。”沈括照实回答道。这件事他当时也犹豫过片刻,直觉告诉他直接告诉那些兵卒那个人头只是一副充满热气的,一戳就破的皮囊,恐怕无法说服他们的。
“如何?若不哄骗,如何让他们壮起胆子?”文彦博得意转向包拯。
“然而……”
“我再说一事。昨夜城头上,有道长驾祥云弄神通,以符咒破妖王的传闻已经传扬出去了,不消几日遍天下皆知,此事如何再改前述?非说传闻是假的,实则是射穿了一副皮囊?这才是违拗天下人视听,或可称倒行逆施。”
文彦博这套理论竟然是仔细推演过。昨夜沈括便宜行事,伪装成法师一举消灭大宋最大危机的行动,竟然阴差阳错成就了一段传奇和佳话。沈括必须同意文彦博的判断,这种掺杂怪力乱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速度必然极快,效果也最好。若是真去画一个图形,讲解其中道理,恐怕也没人听得懂,更没人愿意去传播,效果何止减半?
“那,枢相的意思是?”
“若希仁兄觉得我所言是错,此刻也只能将错就错了。既然我大宋天命在,管他什么邪术还是巧计,还不都是螳臂当车?先下正是火候。”
“如何说?”
“弥勒教鸟兽散去,此其一。国朝天命犹在,万众归心,此其二。弥勒教那些祸乱天下的乖戾巧计从此隐没失传,是其三。如何不能说,正是火候?听老拙我一言,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包拯无奈摇头,无话可说,他毕竟是理想主义者,不想向任何庸俗见解低头,然而此刻也只能屈就。单从舆论而言,文彦博说的恐怕没错,如今承认既成事实了,该剿灭的剿灭,该隐瞒的隐瞒,却是最优解。
询问完所有事情,草草吃了午饭,四人一同去西门外废墟挖掘证物。
此时那烧毁的现场已然被上千禁军封锁起来,原本只派了二百人,到了中午时分发现远远不够。自早上起,前来看热闹的人便络绎不绝。都想来看看则王复生又被神人诛灭的现场。不仅仅是一般百姓,城里各瓦子的说书人,小报写手,也相约来这里一睹那坠落的鬼头,好回去编排新的故事。更有昨天夜里没敢出来错过这场热闹的,哭着喊着要冲破禁军封锁,好唾弃王泽那妖人。个个恨不得撸起袖子把王泽揪出来再打杀一遍。
老包和文彦博在那边已经搭起了遮阳伞盖下坐定饮茶。徐冲坐在一边圈椅上,脚上有伤也下不去。只有沈括指挥众人在废墟中挖掘。这座七星台原是木头做,此刻已然烧成了灰烬。
第85章 曌耀天下
二月二十四日 未正
很快就把那烧毁一半的人头面具挖出来了。这个东西沈括太熟悉了,前几日在开宝塔下,见到喻景戴着它想要吓唬自己,然而有一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就是那日见到的牛头狱卒分明有一丈多高,喻景显然没这么高大。
随即穿着重甲的死尸也被挖出来了,尸体已然烧的面目全非。不过徐冲说过烧成灰他也认得出,就得劳烦他认一下了。
徐冲没花多少时间,就很确定就是昨夜与他激战的喻景。他说的言之凿凿,然而这件事可非同小可,官家那里还等着最终确认弥勒教首恶伏法这件事。徐冲只在地道的浓烟里见过喻景一次,并且那次地道见到的是否就是喻景?若不是,眼前这个也可能不是喻景。
好在喻景在京城里也有不少故旧,开封府一早上就把这些人用铁链绑来,到现场围着死尸都看了一遍,虽然面貌已然看不清了,但是那些旧相识从身形上看,都觉得是他无疑,十几个人里有八九个画了押。这死尸手上老茧也明显是干木匠活出身。
很快又从烧毁的七星台下找到一具死尸,这个人并没有烧成焦炭,面貌倒是清楚。徐冲也提过,这个人是他摸进这个七星台下面时,就已经被喻景连珠弩杀死的,当时似乎要刺杀喻景然而被早有防备的喻景反杀。
尸体被抬到包拯和文彦博面前,包拯皱着眉头不置可否,显然这个人的身份和动机都成谜,确实成为了喻景死掉后又一个很可能永远无解的谜团。文彦博更是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就转过脸去。
沈括倒是觉得这个人眼熟,他记性不错,感觉最近见过这张脸,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哪儿见过。这通常意味着他见到此人是光线不佳,或者此人须发有改变,不由得根据这些可能在脑海里深入匹配。
他猛然间回忆起,正月二十八夜里,自己在船头吟诗吟不出来,结果小苹和锦儿跑来求救,说有贼人要追她们。他当时拍胸脯让她们躲藏,然后自己留在甲板上应对。果然那叫做九公的老儿带着一群人赶到。沈括天生没有撒谎的天分,当时应变并不十分出色,然而就在那老儿犹豫时。一个留着大胡子,牵着狗的后生出来,说狗闻到气味向北去了,于是威胁解除。九公带着这伙人向北去了。
这位死者,正是当时的虬髯大汉,只是现在没有了胡子。当时沈括还奇怪,为什么这村狗的鼻子如此糟糕,现在想来其实不是狗嗅错了,而是这大汉故意给小苹解围。这么说,他其实是小苹那边的人?小苹离去时似乎对世间回归太平有些预感,可能与此人还留在弥勒教有关,因为他会杀掉喻景。那此人的身份若能破解,其余很多问题也会迎刃而解,可惜却不能。那些认识喻景的人也全都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