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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溪诡谈(126)
作者:野狼獾 阅读记录
沈括又多观看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刺痛双眼才回屋接着睡觉,作为最早的一批观测者,他并没有杨维德或者怀良那样的政治敏感,他觉得无非是奇异天象,作为天文爱好者,能看到这样的客星,算是一件幸事。星空中并不是所有星宿都有名可查,有迹可循。它们发出奇异的光芒,说明它们在遥远的地方发生过什么剧烈的变化,然而这些变化与大宋的政局并无半文钱关系。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东京城并未发生什么大变化。虽然谶乱过去了将将三个月,汴梁城里仍然有些杯弓蛇影,但是皇城司的探子们只是探听到一些街头传闻说,有人在子夜后看到了东方有怪异亮光,形容为:几同白日。倒是没有谁将这一现象与“日月同天”联系起来。
杨维德也在这一天,向官家提交了一份《天文急奏》。
将天关星外出现,芒角四出的客星之事上奏。他非常小心的避免了对其亮度的描写,避免牵扯到“日月同天”的关键词。他在奏文种写道:“伏睹客星出现,其星上微有光彩,黄色。谨案《黄帝掌握占》云:客星不犯毕,明盛者,主国有大贤。乞付史馆,容百官称贺。”将任何天文现象解释成吉兆和祥瑞,是他的祖传绝技。
实则,他也悄悄修改了一些内容,比如将强光改成了“微有光彩”,也将色泽改成黄色。这样就避免了官家的联想。另外,在这份奏报中,他也提出了“主国有大贤”的判断,试图埋一个伏笔,这也是他作为司天监少卿的一点小小特权。他预见自己的这个小伏笔会让沈括受益。
自喻景死后,沈括和徐冲的封赏一直没有落实,甚至官家想要召见沈括和徐冲的念头也打消了几次。杨维德老奸巨猾,自然猜到这件事的根源,在于沈括在城头扮演法师的举动,让官家多了一分忌惮。既然这次国运和天命的争夺战以魔法打败魔法的方式圆满收场,那么封赏两个没有道术的凡人,就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和棘手起来。官家考虑每件事,永远不是平头百姓那样直截了当,他要权衡各种利弊,推演每一种可能。无论如何,最终他决定食言,假装忘了赏赐。
杨维德想借着客星事件,稍微提醒一下官家,别忘了有功于国朝的大贤还没封赏。他在这里悄悄留了一手,算是给沈括藏了一个机会,给官家留了一个台阶。
五月二十七日 子夜
出乎杨维德的预期,那颗星依旧在东边闪耀,较之前一日更加耀眼。没有人知道,这只是超新星爆炸的威力,逐步来到这里而已。
此后一连数日,这颗古怪的客星没有消退之势,而是越来越耀眼,甚至于在每天日出后,都能清晰看到它就在太阳不远处,直到正午才消失不见。皇城司的探子们,打探到的街谈巷议也有了变化,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讨论这件事,而且各种阴谋论开始甚嚣尘上,不仅仅有人附会弥勒教留下的“日月同天”,更有人在议论“天有二日”了。
官家显然一直准确掌握着市井情报,对他而言情况正在变坏。如果说,弥勒教与谶语配合的各种装神弄鬼还都局限在京城,然而这颗耀眼的星辰,可是天下都看得到。
对于为政者而言,若不去占领舆论场,自有人去占领。所以官家开始积极思考对策,也很容易的走进杨维德悄悄预设的方案里。官家在反复看了杨维德的《天文急奏》后,发现了之前忽视的,主国有大贤容百官称贺字样。
官家也不由得感慨,杨维德确实无心插柳,指了一部好棋,若是做成一次百官同贺的场面,就可以避免通过昭告天下强行表态的尴尬,因为弥勒教平灭后,已经昭告过一次。隔着三个月再次昭告,就显得儿戏和心虚了。若只是庆贺祥瑞,就可以云淡风轻间,将客星解释成吉兆,扭转民间不良的联想。
六月初三 午时
沈括正在杨维德家中,有宫中黄门来传口谕,官家三日后,也就是六月初七,要召百官进宫,再景福宫赐宴,他和徐冲以及平灭弥勒教有功的,也一同在召见之列。
好事终于掉落到了沈括头上,在被官家遗忘了三个月后,终于得到见驾的机会。
他倒是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杨维德给官家挖了坑,也不知道其实官家只是想做一场戏。
于是第二天就到街上买了身干净衣服,又去军头司拜见包龙图,顺道找徐冲聊聊天。
包拯夜正有些忧心客星的事情,怕弥勒教借此死灰复燃,见沈括来了倒是正好可以讨论一番。
上茶后先聊了几乎寻常事情,忽后老包话锋一转。
“存中,可识今日天关客星?”
“禀相公,夜夜都爬上杨少卿丹房上观看,只见每日光耀日盛。不知何物,无迹可寻。”
“凡星辰必有走向,围绕中天紫薇,往复周旋。为何此星却如此?”
“并非所有星辰都有走向,唐李淳风著述中云:客星者,非常之星。其出也无恒时;其居也无定所。忽见忽没,或行或止,不可推算,寓于星辰之间如客,故谓之客星。”
“是主何吉凶?”
“古书上多半言非吉。然而我以为,所谓客星乃是亿兆里外,另一颗曾经不闪不动,无法看见的星辰,突然又了光亮,这才被看到。”
“为何突然就有了光?”
“也许是那客星如流星般燃尽生机了吧?我观流星陨落前,也是忽然发出耀眼光芒,一瞬间,坠地成陨铁不复光亮。与客星忽见忽没极相似。想来也是星辰寂灭前的回光返照吧?”
“若是星尘寂灭前的回光,果然也算非吉啊?”包拯抚摸胡子道。
第87章 和光同尘
六月初四 午时
老包与沈括关于这颗奇怪客星是凶是吉的讨论还在进行,老包固然一直排斥司天监借助星象歌功颂德的业务,但是对于这种无法解释的怪异事情还是于孔夫子一样,持不可知,不乱言的态度,然而好奇心还是很大,希望沈括能给他一个不同于杨惟德的解释。
沈括思忖片刻,终于开口:
“也许星辰陨灭之时,早在千百年前,那时还未有我大宋,所以与国朝吉凶未必有关。”
“哦!”老包不由得大惊失声,“存中觉得,光行宇外,还需时日?竟然可在虚空行千年?”
“只是我的猜测。”
“推测?可有些说法?”
“光大抵也是物,是物,便也如箭矢一般自有离弦之速,只是极快,快慢分辨不清罢了。既有快慢,则穿越浩瀚太虚,也必然得花些时间。”
“光也是物?”老包拧眉,努力思考这样挑战常识的想法。
“相公,这也是我的另一猜想罢了。《道德经》云:‘和光同尘’,虽世人都将这四个字解为处世之道,然而我却想,也许此时为光,彼时同尘,或和光同尘,不分彼此,只在于观者所想,便尘做尘,光为光了。如庄子说的,是亦彼也,彼亦是也。然而这些也只是流于空想,不可验证了。”
“是啊,万事若穷尽其问,恐怕终难得解答啊?”
“也许只是眼下不可解答。我记得怀良曾说到此种痛苦时言:无解之问,恐怕是当世时机还未到,也许七八百年之后,万般机缘到了,方可穷尽明晰其中道理。”
“既然提到了大师怀良,此刻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客星吉凶,而是有心人会暗中搞事。”老包赶紧转换话题,实在不想再聊玄而又玄的事情了。
“相公担心弥勒教余孽?”
“正是。存中,你真的不知道小苹和怀良的去向?”这是老包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对这个问题都显得十分克制。
“小苹去向实不知道,怀良也去向不明。”沈括谨慎回复,小苹确实没告诉他去向,怀良去哪儿他写过信也没回信,算是没有验证,也确实可以说不明。希望能这样既不撒谎,又含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