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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179)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哎呀——”

李显这回终于露出惊讶钦佩的神情来。

“梁王真真儿见多识广。”

瑟瑟歪在韦氏身边,嫌太阳晒,扯起银红帔子的一角搭在眼皮上遮光。

丝丝缕缕银线犹如月光,轻盈地笼住他头脸,把他耿直的神情软化。

她斜斜睨着,不信他听不出司马银朱的弦外之音,不出权臣国祚不保,那谁来当这个权臣?

武崇训平铺直叙道。

“这主意听着轻巧,其实极费人工,铜刀凿石,数十下就钝,要就地起炉灶,将钝刀子软化,磨利,过水降温,方可再用。一个石匠,要跟六组人生火磨刀,日夜替换,去岁修嵩山十八盘已惹民变,有的人家,三个儿子征来两个,地盘上累死,今年兴泰县再如此消耗,又要出事。”

嵩山修路的麻烦,李显夫妇略有耳闻。

事情不大不小,未递上大朝会,但京里议论纷纷,更多人习以为常,李显没想到武崇训有这番见解,诧异地往他脸上看了两眼。

“上回多亏石淙县令是个狠人,会同春官动用府兵,连吓带哄压下去了,不然圣人瞧见百姓哭爹喊娘的场面,就不必消暑了。这回兴泰县令不知如何,你提醒梁王盯着些。”

“劳民伤财,原不可取,用兵镇压,更是可一不可再。”

武崇训仔细审视了李显两眼,方正色道。

“臣预备起一道奏折……”

他没展开,就顿在这里,恭顺地垂着头,等一个示下。

李显夫妇的眼神在他身上交织,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瑟瑟坐起来,轻软的帔子捏在指尖。

“盖三阳宫本来艰难,才住一趟就拆,老百姓更想不通,臣手里还有一道官寺之辩,亦是时议之热点,两件事一道上奏,定能推上大朝会。”

他这话模棱两可。

韦氏眸光闪烁,先往瑟瑟脸上看了一眼。

“三阳宫,连相爷都没劝住,由你来说,更不合适。”

武崇训沉着地清了清嗓子。

“狄相提请不再临幸三阳宫,臣提的是,拆宫毁庙,停建兴泰宫。”

瑟瑟心头一震,愕然看向武崇训。

石淙山上有座北周权臣宇文护留下的佛塔,武三思辟三阳宫时,围绕佛塔立了一座庙宇,叫云岩寺,规模虽小,经楼、法堂俱全,藏于行宫庇荫之下,百姓不可踏足,十分清净。

他话里有危险的暗示,李显摸不着头脑,韦氏已感到了威胁。

“拆宫毁庙,是宇文邕灭佛才干得出来的暴行,历来遭人诟病,况且圣人崇佛,举国以圣像为蓝本铸造弥勒佛像,你竟敢拆?”

韦氏慌乱痛斥。

“你这是故意与圣人过不去?!”

李显稍一设想便不寒而栗,瞠目指他问,“三阳宫是你阿耶修建,你要拆,问过他意思么?”

武崇训摇头说不曾。

哼,可见他也知道武三思不会同意,李显不快道。

“为人处世当谨慎谦恭的道理,谁家爷娘都谆谆教导,可惜你们听不进去,非得生养了孩儿,看着他在怀中软软无力,才知道在外头,自保便是爱护家人。不信你瞧那个拦了御驾的张说,自娶了娘子,再不曾管闲事了罢?”

提起张说,武崇训顿时目光灼灼,平时多稳重的人,忽地生动起来。

“张说任职东宫多时,不知殿下瞧他如何?”

“寻常书生罢了,能如何?”

李显莫名其妙,指东面七层高楼,檐角上铜铃叮当。

“他爱看书,成日窝在藏书楼不动弹,年前我听说他娶了娘子,好意叫来问了两句,倒是个正经人,不卑不亢。怎么,你与他有来往?”

武崇训嗯了声。

“张说学问卓著,人又是根直肠子,除开石淙那回,还有好几次上书直言,臣拜读他的文章,很是钦佩。”

“哈!”

李显摇头大笑,“三郎可真是个读书人,也罢,英雄惜英雄,既是你看重的人才,我予他些许便利也可。”

“臣今日并非要替张说讨官做。”

李显的眉头聚拢起来,冷着脸,漠然看了他一眼。

武崇训道,“敢问殿下,认得张说的岳丈,元怀景么?”

李显陡然被扎了一阵,顿时炸了。

“好个张说?!”

他愤而拍案,一张油润的方面难得生动。

“那日我问他娘子,他只道是旧交介绍,寻常人家。”

“他这话倒也不错——”

武崇训平铺直叙道。

“当年相王为帝时,元怀景做过通事舍人,后来退位,元怀景黯然出京,至今不过一县令,果然寻常人家。”

李显重重嗨了声,对这女婿刮目相看。

向来见他流云散淡,不问政事,背后这些人脉往来,倒是捋得明明白白。

看来他也清楚,朝廷法度严明,然东宫也好,王府也罢,关起门来,各有各的小算盘,只不过听他话里话外,竟是抱怨自己用人不明。

他并不生气,反而满怀兴致地品度着武崇训的神色。

“你们年轻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李显便去看韦氏。

“娘子声口灵便,说给女婿听罢。”

相比往常疏离模样,他更喜欢女婿现下冠冕堂皇的姿态,什么官寺,什么张说,都是小事,女婿爱如何料理便如何料理,正如李仙蕙要提携颜家,要引女皇退位,他也随她闹去。

反正女皇心知肚明,主意不是他出的,事情他没本事做,固守东宫,无非是为儿女们张罗一方舞台。

李显再退一射之地,就令韦氏为难了。

李显与李旦的兄弟之争源远流长,三言两语哪讲的清?

元怀景二十出头崭露头角,诸王开府,他本在李显麾下,那时李显待他也不薄,可恨他一双眼睛吊的天高,以母丧为由辞官,直到李显出京,李旦登基,才傲然返京,投在李旦麾下,这便狠狠得罪了李显。

李显等半晌不见回音,转头奇问。

“娘子忘了么?”

便被韦氏一个白眼瞪住。

瑟瑟忙打岔,“什么鸡零狗碎的官儿,理他呢。”

武崇训略作斟酌,便直道。

“相王趁立储东风再度封王,立时召集旧部,分明要大展拳脚,反观太子殿下手中,却还空空如也。”

李显家三口齐齐一抖。

武崇训犀利的目光逐一扫过,俯身趴在地下。

“臣欲以拆宫毁庙之议做引,代殿下为民请命,博得美誉。”

直视李显,郑重而坦率,完全知道这打的是小人主意,不堪,却有效,

“官寺僧尼人事,颁发度牒,登记名册,归春官祀部掌管。郊祭社稷,香料纸钱,金银法器,由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调配,原是四方权责清晰,如今却统归控鹤府管辖……”

瑟瑟期待的眼神闪了两闪,长出一口气。

“如果表哥举太子之名铲除官寺弊病,不单能把手插进四个衙门,还能干预地方,为阿耶埋一步好棋。”

武崇训把手一比,脸上高深莫测的样子。

“郡主所言甚是。”

韦氏提着的劲儿松弛下来。

这女婿是可造之材,李家命好,竟有三条活龙。

恰宫人回来,红漆提篮装了体己,她便拿起来交代,左不过金石字画,古董玩器,说是给瑟瑟,其实都是投武崇训的喜好,直说到药材。

“不是非叫你吃,这变天的季节,早起腰身发软,就熬一碗,温热补血。”

武崇训诧然,瑟瑟一看不对,站起来撒娇。

“阿娘!这些枝枝节节的小事,男人不懂,一句半句,全想歪了!”

李显轰然大笑,指武崇训挪到西间梢头的熏笼边上,黄门没跟上,分明是有话要说,武崇训在下首落座,换出请示的口气。

“殿下,方才臣一时忘情,不该在家里议国事,改日左春坊……”

李显慢悠悠截断。

“你并非东宫属官,即便左春坊议政,你也不能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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