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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212)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女帝只有一人,未必传位于皇女,皇女又未必传位于皇外孙女,但女官有百人千人。譬如女史外放州府,能掌一方黎民生死。张峨眉入六部,凤阁、鸾台定然趋之若鹜。又譬如琴娘入太学为师……制度一改,风气便改,三五十年后大家认清,女官有好有坏,正如皇帝有好有坏,那再出女帝又有何不可?”
武崇训过于震惊,直挺挺说不出话。
一时以为从前把她看得太高,其实她屈居李仙蕙与李重润之下,并无登基野心,一时又恍然大悟,竟是把她看得低了,她心里没有个人君臣之别,反而着眼天下九州,要彻底改变国朝选官的逻辑……不,国朝次后,她要的是彻底改变女性在制度中的位置。
“我想做第一个上朝的女官,换女史或是张峨眉来,二哥难免犹疑,换做是我,他会同意的。。”
瑟瑟目光清冽,像道飞流注入深潭。
“我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二姐能嫁别人,但嫁大表哥最开心,我就不同了,你总拿我当小女人教导,怕我为情爱上人的当,我怎么百般解释,你都不信——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武崇训才焐热的胸怀,冰冷地要碎了。
进进退退,藤蔓缠绕,到了这一步,竟还是换来一句没有情爱。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武崇训忍不住挺身怒斥,起势太猛,挣得背上伤口乍裂。
他疼的皱眉,手牢牢抓着瑟瑟不放,把她往怀里碾,眉眼揉进皮肉,所以瑟瑟也不知道他怒气冲冲,只觉他浑身热得发烫,熨在心口好舒服。
“表哥又担心上了?”
瑟瑟撑起来,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闭嘴!”
武崇训一张脸油盐酱醋,变了几番,终于生硬道。
“郡主准我再歇五日?”
瑟瑟还是有些心疼,“我怕你身子骨熬不住。”
武崇训摇头,“不赶紧不成,待女子能束发上朝,郡主就用不上我了。”
“哪有那么快?”
瑟瑟推他胸膛,却推不动。
武崇训道,“左卫未必能扳倒府监,不过束缚住他手脚,过后再去夏官。”
“这主意与我一样!”
瑟瑟惊喜,自识得他来,从未这般话语投机。
“夏官最好,番邦蠢动,税赋、人口皆要支应边境,有功劳,是夏官指挥得当,输了便怪天官、地官支应不及,且姚崇长袖善舞,当派好差事给表哥。”
武崇训眼底又湿又热,春潮涌动样夺眶而出。
她样样算得分明,却看不出他不愿拿别人的血肉染红领袍……失望又痛快的泪水使劲往她衣领子上蹭。
“至于使团,已经来不及了。”
瑟瑟猛地把他推开,两人怒目相视。
这一瞬间,武崇训心中转过百般滋味,来不及细想,只觉热血涌动。
“阎知微的传书刚刚进了春官——”
“怎么样?”
瑟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武崇训双臂紧紧环住,搂着她反转来压在身下。
似曾相识的姿势,新婚当晚便是这般,那时他满足快活,现在却有种奇异又残忍的冲动,想叫瑟瑟的心也痛一痛。
“是好消息,默啜很喜欢六郎,已经成婚了。”
看着她故作不解,“怎么,郡主很意外么?”
瑟瑟怀疑,“默啜没发现他姓武?”
“公文只报喜事,细项只有等阎知微回来再问,总之敷衍过去了。”
看瑟瑟怔怔无话可答,又道。
“六郎的性子,我比你清楚,他不是宁死不屈的人,应当是编排出了个李家身份,反正在那儿,鱼目混珠,也没人戳穿。”
“你陪我睡会儿。”
隔了良久,瑟瑟轻轻道。
她身心松弛,感到困了,他的怀抱这样温暖,又安全,不用拿旁人刺激,他便肯做这些事,她更要好好待他。
武崇训唇角抽紧,看她眼困神迷,却把手指绕着他长发,细致地缠圈儿。
不禁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武延秀活着,她便安心做他的娘子么。
瑟瑟犹在喃喃抱怨,“石淙冷死了,夜里被窝都是冰的。”
第157章
烈日炎炎, 九州池陷入知了的声浪,一波波山呼海啸,枯燥又刺耳, 夹着胡琴与笛子急促的节奏,即便司马银朱养气功夫之深,也难免焦躁, 更别提瑟瑟心浮,压根儿坐不住。
侧头看看日影,一顿午宴直吃到申时了, 女皇的酒瘾还没过,一杯杯葡萄汁往嘴里灌,活像甘霖入焦土, 下去便没了。
作陪的早东倒西歪, 杨夫人托辞更衣,退在偏殿打盹儿,骊珠团在院中逗细犬爬树,莹娘更是伏倒在软垫上,醉的不省人事。
琴声流转, 换了一曲清越的小调。
女皇失了鼓点节奏,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被抽走了,双目迟缓地阖上, 硕大的发髻乱蓬蓬炸开,往胸前慢慢垂下。
张易之适时伸手,托垫住她的下巴,把眼往下一瞥。
乐师立时明白, 全收了动作。
场面上乍然安静,于是梁王妃打头, 诸命妇相继起身。
司马银朱松口气,搀起瑟瑟臂膀。
“走罢——”
她才出去在廊下转了圈,鬓角的汗水流到下颌。
瑟瑟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
“诶,真是。”
舌头底下压着抱怨不敢出口。
圣人宴饮无度,她们姐妹三个轮流侍奉,尚疲累不堪,府监兄弟俩总是齐齐上阵,可见精力过人。
歪在车上回府,闭着眼道。
“头先阿娘抬举起韦团儿,圣人顺了意,还肯叫她来,我们便能歇歇,这些时不知怎的又卯上了,上值也没这般辛苦。”
看司马银朱满面懊恼,嫌白耽误了功夫,便挥手道。
“女史有事只管去办,不必陪我回府。”
司马银朱巴不得一声儿,叫停车子跳下去,解了备用的马匹扬长而走。
瑟瑟扭头问丹桂。
“二姐那边忙完了?”
几个丫头早分了宫房,籍册转到各人名下,都升了掌事,可李仙蕙出阁是大事,晴柳一个支应不开,丹桂、杏蕊这一向都在东宫帮忙。
丹桂笑道,“旧章再来,还是东宫出嫁,归入郡主府,出不了岔子!”
瑟瑟撑了撑酸软的腰肢,算了算日子。
“婚后让她多歇半个月,再来顶我的班罢。”
到家换衣裳洗了澡,便窝在凉席上睡回笼觉,这一觉真真儿舒坦了,再睁眼时已是金乌坠地,漫天贝母样迷瞪瞪的彩光。
撩起床帐才要说话,隔断背后飒飒声响,武崇训大踏步走来,满面倦色,一头一脸都是热汗。
瑟瑟呀了声,趿拉起绣鞋迎上去。
“不说穿绢甲也成?”
几个丫头跟进来,候着她亲手卸甲,忙接过去,触手热烘烘的。
瑟瑟心疼,“五月就这样难熬,七八月怎么办?”
武崇训也是热昏了头,叫把水摆在屏风后头,衣裳脱了就往浴桶里扎。
“幸而我这件是布背甲,要是乌锤铠,真热死了。”
桶里兑的薄荷水并木樨油,最凉爽醒神,武崇训泡了片刻,缓过神交代。
“从政坊有座小庙,只七八个和尚,香烟稀薄,不知怎么叫府监盯上了,昨儿点了右卫去查抄,说弥勒像座子歪了,寺僧故意亵渎。”
“这座庙不在宋之问的清单上么?”
瑟瑟警醒,绕过屏风进来陪他。
武崇训窘得往后一缩。
白布帕子搭在桶边,他忙提来盖在要害。
夫妻做得久了,赤条条相对原是寻常,可他忙了通宵,眼困神乏,早上忽地听见并州来的消息,心里正别扭。
瑟瑟捡了张小脚凳来,就近替他擦背。
武崇训动了下,“我自己来,你别弄湿衣裳。”
“你干嘛?”
瑟瑟扳着肩膀不叫他躲。
一个多月了,背上浅的疤掉了,深的淤痕犹在,不知几时得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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