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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215)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她要破除陈规陋俗,障碍重重,二哥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朝臣的排斥和世家的疑虑,但若有民声民意推波助澜,兴许能事倍功半。

司马银朱搓了搓手,指上练弓马的茧子,摸着都是高兴的。

“突厥既已和亲,三五年内当不见战事,吐蕃见机,亦唯有收敛。契丹余党所剩无几,数年内将可一举荡平。回来之前,我去探了探姚侍郎的话头,若战事全歇,今年马场的出产,夏官竟未必全包,还能匀下十匹发卖。”

十匹,真拿出来卖,又被那些簪花游街的东西抢了去。

瑟瑟不大衬意,想纨绔本来就有马,多吃多占,也是浪费,正自琢磨,司马银朱灵光一闪,指着她道。

“……就叫青金马吧!”

“好呀!”

瑟瑟点头,也觉威风八面,内心里一股热望穿云破雾,直冲天际。

“这马要真抢了头彩,取代陇右监马,装备全国府兵,我往后便走马政这条路,替二哥把住骑兵的根本!”

抬起头笑得龇牙咧嘴。

“到那时我独当一面,女史便能撇下我,往州府去大展拳脚!”

司马银朱眉心舒展开,敛袖向她致谢。

瑟瑟把芍药细软的花枝顺在膝上,花朵叠坠如汤盆,沉甸甸的,盛夏季节,维持这春天的花十分不易,全靠武崇训张罗人打伞。

“这马能送回来,六叔当是安顿下来了。”

据许子春道,武延秀在太原开的香料铺叫郁金堂,一则就近接洽,二则顺道做买卖,主意打的周全,然使团入王庭三个月,尚未收到他丝毫消息,瑟瑟悬心许久,至今终于得了准信儿,又高兴又松快。

提起这个,司马银朱不免有些忧虑。

“就怕这个名号喊出去,郡马便知道了马场是在您名下……”

瑟瑟抚着肚子笃定地笑一笑,“他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许他了。”

第159章

黑沙南庭。

整整十个月, 使团没有接到过来自神都的确切消息。

只知道千里之外,女皇又改了年号,如今乃是大足元年二月了。

照理说, 春官主客司与四番邦往来,每季派遣信使奉上国中咨要,大漠天气莫测, 信使时有延误甚至走失,又为避免为吐蕃截获,泄露信息, 内容总是极其简短肤浅。

既无中枢官职人事变迁,又无宗室爵位升降,更别提九州农业人口变化, 只有毫无意义的四时祭享, 各地祥瑞,弥勒佛头顶冒烟等等奇闻异事。

春官美名其曰教化,殊不知突厥视若笑谈,道唐人真好糊弄,连这都信。

唯有一回, 夹在一大摞歌功颂德的谀词之中,出现了秘书丞李邕的名字,夸赞女皇的面容白里透粉, 毫无老态。

哥舒英拍腿大笑,向公主道。

“女人要永葆青春,莫若登基为帝。”

武延秀也觉此名陌生,因问信使, “这位李郎官从未听说,也是宗室么?”

信使讷讷不知, 郭元振站在武延秀身后,插口解释道。

“他是高祖四代孙,家里原有虢王爵位,逐代降等,到他上一辈,还有郡王并几个郡公,偏内中有个李茂融,卷入越王谋反案,就被圣人全抹了,到他入仕时,既非嫡长,又非特进,俨然白身了。这个秘书丞,还是考出来的。”

哥舒英听了好奇,先问何为降等袭爵,又问何为嫡长,因突厥制度,是可汗诸子中有能者居之,两相比较,便觉唐人荒谬,嘈嘈切切议论许多。

次后散了席,郭元振便寻到信使下处,开门见山问。

“阁下离京时可有四邻送行?”

这是武延秀约定的暗号。

那人忙弓下腰,翻开袖底给郭元振看,白绸布上赫然‘瑟瑟’二字。

郭元振便拱拱手。

信使摘下腰带,明是革带,内里密密挂满金币,圆形圆孔,排列成串,一摘下来,他便轻松吐了口气,掂了掂,递给郭元振。

“霍——真重!”

他接来便觉胳膊沉坠,差点拖了地。

信使嘿嘿笑。

“金子合铜三四倍重,小人带着这个,方才作揖都难。”

说着全了礼数方道。

“许郎官着小的问明,郡王可有吩咐?这些——”

见郭元振叉手向腰上挂也甚艰难,便来帮忙。

“不过马场收益十之一二,东家定准,除了供给夏官之外,每年预留十匹马驹卖于城中亲贵,如今未及交付,已是收的十成定金。”

这东家指的多半便是太孙李重润,郭元振咋舌。

“你是说单一匹便卖出这许多金?”

“可不是!”

信使掰下一枚金币,翻覆正反给他看。

秦汉以后,中原帝国久不铸造金币,唯西域诸国尤其龟兹,用金币纳贡,虽然罕见,郭元振见多识广,一望便知。这是枚铸币,两面侧身人像,高目深鼻,戴头盔,雕花圈火,分明并非唐人样貌。

“东家把娑勒色诃马改名叫青金马,朗朗上口,一下就传开了。方才说那位秘书监的李郎官,刚娶了太子妃的妹妹,人都叫她韦七姨,亲迎礼上,新郎官骑青金马打头阵,那马姿态招展,黑背紫毛,长鬃披拂,与咱们惯来三花儿的剪法截然两样,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娘子拿手绢儿包着糖果扔它,就跟从前街上逮着俊俏的小郎君般,简直出尽了风头。满京亲贵眼馋,抢着拿钱下订,拿金子订尚算寻常,还有人捧的地契、铺保。”

郭元振听得眼花缭乱,瞠目畅想青金马游街的场面,万万没想到,它没来得及在战场上一展雄风,倒先叫神都女郎大饱眼福了!

“东家怕郡王在这边儿,用丝帛银钱不便,特叫小的送金币来,再则许郎官问,可要替郡王在京里置办土地房产?”

都是末节,郭元振挥挥手表示不用,又问。

“去岁马种并无问题,皆能繁衍?”

他是从马场上抽来的熟手,流利道。

“小的替郡王养马数年,大宛马见过三四种,这青金马实是品种奇佳!肩宽胸阔,耐力强,又擅奔跑,日行百里轻轻松松,公马上过战场,有几匹带伤,都养好了,母马十分强壮健康,全揣上崽儿了。”

郭元振放心,把营帐软门微微掀起一角,见前后无人,飞快问。

“韦家当年惨遭灭门,无一逃生,太子妃哪里来的妹妹?”

那人一愣,许子春只说郡王要问马场的账,怎么还问东宫家事?

他常年在石淙养马,所知也不详尽,吞吞吐吐道。

“好像是,当初获罪,将好流落在太初宫做宫人……”

郭元振心道哪来这么凑巧的事儿,瞧他也是外行,便放他去了。

回来想说给武延秀知道,可是公主的营帐已然吹灯,两道高挑的影子映在壁上,也不知是武延秀还是哥舒英,只得作罢。

次日提起,武延秀恍然一笑,掂量金币沉重,绕上胳膊挥舞,更酸麻不已。

“这拿来练气力刚好。”

他抡了两转,摘下来抛在箱里,眼眸只凝在那处不动。

郭元振不明所以,提醒他。

“信使下午便走,你还要问什么,快去。”

上回来是裘虎接洽,因那人是他石淙的老乡,还有家事交代,这回将好贺鲁带队去燕子井打猎,裘虎等跟着去了。

武延秀背对他不语,半晌啧了声,回身道,“他翻那字给你看,是印的?”

——没头没脑。

郭元振抚着下巴揣摩。

整个使团在这荒僻之地都变了样子,绣娘摘了首饰戴面纱,裘虎和孙猴儿学会了沙里刨活人的绝技,就连最矜持的裴怀古,亲见巫医神术,叹为观止,还记了好几本笔记。

武延秀也是,混在突厥人里,平日还好,唐人总是唐人长相,他又白艳,直如万里碧波一朵红莲,可是换上锁子甲,如被渔网包裹,就认不出了。

“瑟瑟,是谁?”

郭元振从许多种直觉中挑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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