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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鸟(97)
作者:十二山君 阅读记录
第71章 持续性疼痛
三人吃完饭后, 已经过了九点。
回程公车需要四十多分钟,秦婴让盛笳晚上干脆和她住在一起。
时差相隔十多个小时,这里的晚上正是国内的午后。秦婴躺在柔软的床上, 划拉着手机,对盛笳兴致勃勃地说:“笳笳,我姐姐和姨姨都夸你变得更漂亮了呢!”
“嗯?”盛笳揉了揉还湿漉漉的头发。
“我刚刚把我们的合照放在家庭群里了, 他们问我怎么过节的。”秦婴小声道, 看见盛笳脸色立刻变了变, 眨巴着眼睛,“笳笳姐姐, 你是不是生气了?”
盛笳轻轻叹口气, “你发都发了……但是, 婴婴, 以后别发了。你也知道的,既然已经离婚了, 就应该少见面, 不然我会有些尴尬的。”
“好!一定不不发了!”
盛笳将被子抖开, 犹豫了一下, 问:“你哥……”
秦婴立刻回答, “我哥也在群里!”
盛笳抿抿唇,苦笑摇头道:“以后真的别发了。”
关了灯, 闭上眼睛却总是睡不着。
身后还微微亮着秦婴手机屏幕的光线, 她听见她翻来覆去, 小声嘟囔,“哥哥怎么不回复我, 真讨厌……”
*
这一年的除夕,裴铎是在医院度过的。
临近中午, 医院接了一个病人,准确地来说一个孕妇。她是在工地中遇到的意外,钢筋穿过右侧胸口下出,右手臂断裂,掌心被包裹在一块白布里送来,被油污和泥土沾满,创面大,损伤强,他从医其实没有几年,第一次经历超过十儿个小时的手术。
几个科室联合操作,单是缝血管,就足足缝了十三根。
女人最后性命无忧,可四个多月的孩子没了生命迹象,胎儿像一团分不清楚的血肉,仔细分辨,才能发现头顶已经长出了毛发。
死胎在裴铎手中过了一遭,他转身递给护士的时候,双臂颤抖地差点儿撞翻旁边的操作台。
主刀是心外的主任,他和裴铎合作过一次,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只当他是连轴转太久,抬头见他面色惨白,额头有汗水,低声道:“就剩下最后收尾了,可以先走。”
胳膊上全是血,几乎浸透了手术服。
裴铎匆匆洗了手,靠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助手递来一杯水,裴铎摇头,他只好拿出纸巾,“哥,你看上去不太好,没事儿吧?要不要做个检查?”
医生这个行业,忙碌且压力极大,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医生猝死,跳楼,每年都会发生。
“不用。我没事儿,你先回家吧。”裴铎俯下身,手臂压在膝盖上,有些痛苦是持续性的,过了许久才蔓延到无法克制的地步,他意识到,当盛笳早已走出失去一个孩子的悲伤时,只剩他一个人会偶尔翻出那张B超单。
他知道这并非算是一种怀念,而是不断重温自己曾经做过的错误。
助手看着裴铎,他知道裴铎近半年遭遇的家中变故,想了想,不知道他此刻是否需要安慰,只好说:“哥,新年快乐。”
裴铎抬起头,见他指指自己的手腕,露出一个笑脸。
“马上到十二点了。”
他也笑笑,“谢谢,祝你也快乐。”
助手离开,裴铎拿到自己的手机,有许多祝福留言,他没有一一查看,先点开秦斯的头像。
【阿铎,给你留了饺子,下了手术回来吃。】
裴铎拒绝了母亲,他很累,只想直接回到的自己的家。
家族群里也有不少留言,裴铎因不打算回去,便发消息祝福。往上随便翻了翻,忽地停下手。
秦婴发了三张照片。
每张都有盛笳。
很应着节日,她穿了一件红色毛衣,鲜艳,看着和她的面色一样红润。
就连裴子铭也难得有了笑容,他们三个人饺子碰在一起,当做干杯。底下还附赠一段秦婴的语音,主要夸赞盛笳包的饺子如何惊为天人。
下面的回复也是热热闹闹。他一直清楚,秦家人有多喜欢盛笳,他们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赞她有了变化,也祝她新春快乐。
屏幕自动熄灭,映照出他依旧难看的脸色。
裴铎将手机收起来。他当然也发现了,盛笳变了许多。
不是变漂亮,而是变快乐。
裴铎敛着目,叩了叩手机表面,终于确信,离婚是对于双方都正确的选择。
*
二月下旬,刚巧遇到reading week,可以略微轻松一个周,刘妍欣与几个在聚会上认识的女孩儿计划自驾去隔壁市。
盛笳搜索票务信息,对周四晚上的一场音乐剧很感兴趣。
她没有询问日常在课间总和自己一起吃午饭的同学是否愿意前去,吃饭和观赏一场音乐剧的亲密距离是不同的,盛笳不想被人拒绝,当然私心也想单独享受一场盛宴。
可是,当她从剧院中走出来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盛笳很少来市中心,不认识路,又容易转向,记不住几个小时前下了公车后来时的路。只好对着地图重新找站台。
夜晚的市中心,不算安全。
尤其是剧院向东走一百米,有一条聚集着流浪汉的街道,政府将帐篷搭在这里,他们便猖獗地以此为家,隔着数十米,就能闻到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刺鼻味道。
盛笳抱着包,加快脚步。
她找到了公交车站,身后是一家尚未打烊的披萨店。
这里的公车和天气一样随心所欲,地图显示,下一班晚点了十九分钟。
盛笳缩着肩膀跺跺脚,开始后悔出门前为了好看没穿秋裤。
身后有人抽着刺鼻的烟。
盛笳把羽绒服拉到最上面,下意识回头,三四个穿着极单薄的流浪汉蹲在披萨店外。
其中一个与她对视上,盛笳立马躲开视线。
除了她,站台只有另一个穿着类似IT男的人,一辆车驶过,他上去,就剩下盛笳一人。
她决定打车。
盛笳将手机举起来,面容解锁,围巾挡住了下巴,两次之后才成功,身后的流浪们传来笑声,她害怕又焦躁,点开软件,正在输入目的地,身边有人“嘿”了一声。
盛笳回头,是刚才那个的流浪汉。
离近了一些,她才注意到此人左腿是瘸的,右眼睁不开,眼皮凹凸不平,像是密密麻麻的杂乱针脚,眼眶下面的皮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抖动一下。
盛笳后退了一步。
熏天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惊得忘记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声音很不清晰,盛笳听出来他在问自己有没有零钱,给他一点儿,他要吃东西。
她捏紧自己的包,摇摇头。
那边还有三个流浪汉紧紧盯着这边,显然,如果盛笳但凡掏出一个硬币,就会被他们围住。
市中心的夜晚并不寂寥。
来往的人对流浪汉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十分同情他们的遭遇,盛笳曾见过有人耐心听完他们的故事后,慷慨付出20刀。
可她单纯的双眼暴露了她。
那个流浪汉盯着她,露出一口黄牙,指着她的包,不怀好意地说:“我觉得你有。”
盛笳确实有,可她不想给。这些人平时吃药吃得精神系统损坏,神志已不太清楚,她不想跟他们有半点接触。
她还是摇头,见对方瘸腿追不上来,转身就跑,打算直接跑到下一个停车站。
刚过了街口,有人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
盛笳吓了一跳,甩开手。
那男人因她的反应有些惊讶,后退一步,给她足够的安全距离,用中文道:“是我,你不记得了吗?”
盛笳扫了他一眼,低声回复,“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