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聚少离多，交流时间越发缩减。双子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形影不离，他们分别去往不同战线。

两个月后，裴鸣巡航发现海盗舰，缴获大批物资。

小半月后，星际爆发第二次虫潮。三个方向同时遭遇虫族袭击，塞梅兹与克鲁格出现在东线。卡斯托尔与塞格拉斯号正巧在那附近待机，他们与凭空出现的虫母正面对上。东线伤亡无数，在强大的虫母面前仿佛蜉蝣撼海。郁斐的机械臂被硬生生拽下，又丢了一条腿，才换来少部分人的逃生机会。

裴鸣接到格蒂的消息正同矮星号前往东线，一路上只听到格蒂自责道歉。

说什么不配当Alpha，身为公主还那么没用。如果不是她一直以来那么差劲毫无长进，换做是另一个人与郁斐搭档……唐恩也好裴鸣也好，又或者是那别的十六名指挥官，都不会让事态崩溃到这种地步。

裴鸣沉默地透过影像看她。公主和Alpha的身份是格蒂的事情，他不想关心，也不想谈及郁斐的伤势。他的思绪固定在可视范围，以至于将这位狼狈的帝国公主观察了个透。

格蒂没好到哪儿去，头发焦了大半，手掌缠绕的厚厚绷带一直延伸到小臂，依稀渗着血色。她坐在医疗舱中，看模样腿部还在进行手术。

裴鸣淡然道：“你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这不是你的错。”

再次见到郁斐，他的模样跟记忆中又不同了。头发遮挡住眼睛,单薄得像个腺体发育不良的未分化者。

多久没见过对方？一月还是两月？裴鸣记不太清，只知道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却不希望是在如此背景下。

他带了郁斐爱吃得饭菜，星舰刚对接就直奔郁斐的休息舱。

进门后话没出口，郁斐倒是先扭头勉强对他笑了：“抱歉。”

“这几天有点累，好像没什么精神。我想是因为易感期和伤病撞到一块，精神有些吃不消。”

他的腿与手臂——左腿与右臂，已经被机械取代且重新安装完全。他目前不太能动。这是裴鸣在上次意外后所了解到的事情。就算是连接神经后的机械肢体也需要时间适应，而这种痛苦并不能完全被药物镇压。它们需要被疼痛激活，才能在接下来的时日完全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被生生扯下有多疼，安装上的适应期就有多疼。

裴鸣觉得舰舱里的加湿系统被调整得太高，让他想到沉闷的阴雨天。郁斐像是要枯萎的百合。萎靡疲倦，本该蜷缩一团却又不甘地伸展。

他讨厌郁斐现在的表情。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约半月后。

第95章 以吻封缄

现任星舰团团长召集指挥官紧急会议。

通道连接，所有参与者的全息投影悬浮于偌大虚拟空间中，按照阶级往下依次环形排列。

顶处最亮的一点，正是团长本人。

“上面说要缩减我们的配给了。”人到中年的团长话音中尽显疲倦，他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局促得像个平凡路人。

很难让人相信这竟然是官方通告，并且在这种时刻。身为团长他早已与上面交涉，无果后不得不将信息告知。

“具体指什么？”

指挥官们心头一跳，冷静询问。

“不让我们再那么频繁的申请补给，说是财政部没钱，军需部也没物资了。”理由过于拙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得出口这种话。团长在向下转达时，都觉得难以启齿,无法向各位交代。

此话一出，场下顿时喧哗。原本被卡申请就很令人火大，因为武器无法全面普及，因此虫族出现他们无法进行有效反击，不能在第一时间火力压制，这导致几次战役损失比预计多得多。

“他们没钱谁信呐？逗小孩吗？但凡宪兵团多查几遍呢，谁不知道几个团就宪兵权利最大油水最多？”

“而且我们也没有很频繁吧，不就多了两三次吗？难道后面武器不足时要我们放弃防线？”

“太混账了，他们以为星舰团的拿物资都是去跟小朋友玩游戏吗？这几年来星舰团的伤亡占比他们看不见？”

正在气头上的指挥官一通埋怨，团长对此不好阻挠。只等他们安静下来，商量着此后要怎么办。

格蒂手中的终端捏得咯咯响，这并不是星舰团统治的帝国，凭什么真正该积极应对的人却如此不负责？

她退出会议，唐恩见状连忙拦住：“你干嘛，开会呢你去哪儿？”

Alpha转身，阴影笼罩她脸庞，终于隐隐显露出几分高位者的压迫感。

“去找君主。”她说。

如果格蒂不能使君主回心转意，恐怕就没人了。

小半天后，格蒂气冲冲回到星舰团对此闭口不谈。

意料之中，事情并不会如期待中那样进展顺利，她没能解决事情。君主软硬不吃，格蒂没忍住与君主大吵一架，那时她的哥哥们都来劝她，结果被气急的妹妹一拳一个揍回去。恐怕短期内她不会再回帝星了。

后来，裴鸣在照顾郁斐时，从来不曾与他们有关联的宪兵团长官突然造访，话里话外莫名其妙。

那日裴鸣少见地换下指挥官制服，只穿了便装。还是某次生日时郁斐给他挑的，他穿了小两年，如今微微褪色。

“很抱歉。”

裴鸣一开口，众人便生出不好预感，皱起眉头。

“我辞去了星舰团的职务，加入宪兵团了。”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格蒂与唐恩满眼复杂难以置信：“为什么啊裴鸣？”

对方只是说：“累了。”

“可是……可是……”格蒂眼眶泛红，像去拉他又不敢，“为什么啊？”

他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要一起在星际遨游，一起成为永远的朋友，不分开，不放弃。格蒂恍惚想起某一日她幼稚如孩童的愿望，被裴鸣无情嘲笑，但那人分明说好。

裴鸣不为所动，他放下手中的橘子，看向正在做机械肢体日常维护的郁斐，轻飘飘道：“我难道没有说过吗？我来帝星只是因为学院管吃管住，现在星舰团已经不是我预想中的好去处。我没有把命搭在太空，还未享受就过早牺牲的豪情壮志。”

“郁斐也知道的。”他从说话起，目光就落在郁斐身上。

这人埋头盯着机械臂的检修报告，见自己被谈及，才冷冷清清一抬头，对着求证的二人轻点头。

他呼吸轻到不能再轻，沉默得过分，裴鸣却不能在他脸上、身上，任何一个神态或者动作中找到强烈的情绪。

没有气氛也没有悲伤，只是在最后略有担忧地注视他。

“好吧，如果你要去，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常联系。”临别前，众人与他一一拥抱，格蒂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永远的挚友。”

人各有志。虽然无法接受却还是尊重他人的选择，并且，追求不同不代表他们就不是朋友。三人对此深感遗憾，却也接受良好。那段时间他们忙里偷闲，经常会找裴鸣聊天，但离开星舰团好像斩去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裴鸣不见他们，也不同他们交流，偶尔的联络更是显得敷衍冰冷。连郁斐有时都会怀疑‘裴鸣真是趋炎附势的混蛋’吗？好像说得通，又好像不是。他常常琢磨这件事以至于耽误了休息，毕竟也只有休息时才能胡思乱想。

曾经闹玩笑的狠话在猜疑中仿佛变成真刀真枪，明明语气更轻了，却没人知道其中真实含义，落到耳里只显讽刺刻薄。

——“别让我看错你，裴鸣。”

——“裴鸣，你他妈混蛋！孬种！”

冷脸贴多了，是个人都会恼火。数不清第几个月，那成为格蒂与唐恩最后对他说的话。

星舰团受大众偏爱又怎么样，最后他们前途无量的裴长官还不是灰溜溜跑到宪兵团。还是这里好啊。人们窃窃私语。

临时倒戈少不了嘲讽，私底下没几个人不嘴碎裴鸣。只有郁斐始终沉默，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