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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于亿万生命之上(1831)

作者:讨厌夏天 阅读记录


他笑着,仿佛看到了那个顶着花盆捉迷藏的怯怯的小问竹,他当时也以为小问竹有些愚钝,一直留心观察,很快就确定了小问竹是个正常的孩子。

隔了几步的将领和随从们看着马隆大笑,不明白马隆与周言谈了一些什么,马隆和周言都是封疆大吏,又刻意让他们退开,聊得应该是朝中机密大事,何以笑得如此欢畅?

马隆继续对周言道:“你不知道胡家姐妹的感情,也没有看着子女离开膝下,不明白其中的复杂。”他缓缓举步,与周言并肩缓行,道:“对小问竹而言,陛下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一辈子都不想离开陛下。可是,这可能吗?”

马隆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苦涩,其实父母也不想子女离开身前,可是这可能吗?他低声道:“小问竹从小与司马家和贾家的孩子一起长大,现在这些玩伴都在干什么?”马隆并没有关心过司马家的几个皇子公主以及贾家的孩子,他都不认识他们,哪里有空管几个陌生小孩子的前程?他淡淡地道:“听说司马家的几个公主皇子的年龄都比小问竹年长了几岁,此刻没有成亲,也该是在相亲了吧。哦,错了,老夫忘记了大楚朝二十五岁才能成亲,想来那些公主皇子多半都在相亲吧。”

周言缓缓点头,胡问静可以用暴力延迟成亲的年龄,却无法阻止家长为孩子安排相亲,而且知慕少艾,为了爱情而眼神发光哪怕是皇帝都无法阻止。

马隆道:“问竹看到其余玩伴都在准备成亲,讨论着以后独居,或者嫁入夫家,从此与娘家想见一面都难,她会怎么想?”

周言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小问竹是故意装着幼稚,不想离开胡老大?”她又是高兴小问竹是正常人,又是心酸小问竹的幼稚念头,就为了不嫁人而假装是小孩子,真是单纯啊。

马隆道:“此其一也。”他走了几步,腹中的茶水好像慢慢地渗透到了全身,乘坐飞艇之后的恶心,失重感好像确实好了些,也不知道是茶水的作用还是走路的作用。

马隆慢慢地道:“陛下幼年失恃失怙,无依无靠,没有饿死路边,没有成为娼(妓),全靠陛下双手沾满了鲜血……”

周言缓缓点头,不论是马隆还是她都是胡问静的嫡系,关系密切,又知道胡问静并不在意他人评价她的凶残,说话少了一些顾虑,有些话就坦诚得很。

马隆继续道:“……老夫久在军中,至今只怕已有三四十年,见过的杀人者不计其数,首次杀人后有痛哭呕吐的,有半夜噩梦的,有不停洗手的,有从此吃不下荤腥的,也有……”

周言的心怦怦跳,知道马隆要说什么。

马隆停下脚步,看着周言的眼睛,道:“也有从此入魔的。”

周言脸色惨白,她见过“入魔”的士卒。杀人之后看似没有一丝的变化,冷静得令人惊讶,其实内心已经崩溃了,遇到任何事情都懒得多说几句,直接就一刀砍了下去。她颤抖着道:“老大不是那种人……老大阴谋诡计多得是……”

马隆平静地道:“陛下一统天下,华夏百废待兴,此刻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刻,陛下应该留在洛阳镇守中枢,安抚百姓,改进法制,发展农桑,挑选人才,可陛下却跑到了这遥远的西方与蛮夷开战。”他的声音认真极了:“陛下征服西域,老夫理解,有西域在,西凉终究不稳;陛下征服林邑,老夫理解,交州以为地处蛮荒,对中原阳奉阴违,陛下去了林邑之后,交州还有什么反抗余地?陛下取扶州、竹州,老夫理解,陛下大军已经到了林邑,不取扶州和竹州是逆天也;陛下深入恒河流域,老夫就有些不解了,恒河流域土地虽好,可是该地的人既不知道我华夏威名,也不仰慕我华夏文化,又懒得要死,大楚如今土地多得管不过来,取这块地何益?陛下远征沙州,老夫就开始担心了,恒河流域已是鸡肋,好歹土地肥沃,大楚几十年后人口上来了,终究会填满了恒河流域,且当为子孙后代计了,可是取这只有沙子的沙州有什么用?陛下若是喜欢沙子,新州有不少沙子,陛下何必跑这么远?”

周言沉默,开疆拓土自然是豪情壮志,但从战略上考虑,大楚确实不该在此刻征讨西方,大楚本土有七八千万人口了,眼看耕地要不够用了,再远征西方显然更加符合大楚的利益。

马隆缓缓地道:“陛下不停地征战异国,不考虑大楚能不能承受,有没有必要,难道不是入了魔道?陛下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凡事用杀解决的魔道莽夫相比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同样是迷信手中的力量,迷失了本性而已。”

周言站定了脚步,心中一片混乱,半晌才道:“所以,问竹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撒娇,是想要让陛下有一丝人性?”

马隆道:“以老夫自身而言,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单纯幼稚的孩子在老夫身边撒娇,老夫的杀气确实会少一些。”

周言望向科威特城,胡问静和小问竹就在那里等着马隆。她心中有些信了,世上再也没有比小问竹更关心胡问静,体会胡问静的心的人了。她缓缓地道:“此其二也。”

马隆微笑,小问竹忽然生出了嫁人后会离开唯一的姐姐唯一的家的惶恐,故作幼稚;小问竹感觉到了胡问静的心魔,努力用亲情温情柔情拉回胡问静,这两个猜测其实都是温情脉脉的猜测,他有一个更加糟糕的猜测。

“陛下十四岁成为乞儿,而后有如神助,成为恶霸,成为秘书令史,到此刻,老夫认为那是一个人经历磨难之后成长了。孤女想要活下来,除了心狠手辣还能靠什么?灾难使人成长而已。”马隆微微叹息,很多人以为靠善良温柔就能幸福,这些人完全无视环境的影响了,他这一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只听说过善良的孤女被邻居被强盗被乞丐被地主被门阀(凌)辱,从来没有听说过孤女可以用善良感化世人的,那些以为善良就能幸福的人一定没有真正的见过底层社会,不知道底层社会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马隆继续道:“然后……陛下到了京城之后,老夫是无论如何不觉得陛下是个人了。”

周言依然沉默。十几岁的无依无靠的孤女忽然了解朝廷的一切明规则潜规则,看似不懂四书五经,其实随便一个诡计就显露出深厚的文史功底,这真的没有一分奇怪?

马隆平静地道:“陛下来历古怪,多半真有些神通也未尝可知。”

周言抖了一下,其实胡问静说不定真是“污妖王”的谣言或者揣测一直不绝,不论是民间还是荆州系众人的心中多少都有些怀疑胡问静的来历。胡问静能打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而格物道、对世界的认知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天赋异禀了。

周言看着天空,她能想到的词语唯有生而知之。可是这“生而知之”配合上了“污妖王”的传言,几乎坐实了胡问静的来历诡异。

马隆淡淡地道:“陛下的身体里是不是真有一个污妖王?会不会破空而去?会不会留下一个平凡的胡家女、小乞丐胡问静?对问竹而言,到底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乞丐胡问静是姐姐,还是带着她血战,陪她长大的污妖王是姐姐?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姐姐’多留一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是不是可以让‘姐姐’多留恋人世?”

周言听着马隆的一个个问句,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认真地问自己,假如大楚皇帝陛下胡问静的身体内其实有一个千年污妖王的灵魂,她是不是就会畏惧,是不是就会希望那个小乞丐胡问静回到这具身体?

周言笑了,她跟随的是那个斩杀歹人,带领数万荆州难民活下去的胡问静,是那个为了建立公平的世界而浴血厮杀的胡问静,是那个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钱人穷人外地人本地人,只用法律衡量对错的胡问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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