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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又下雪了(179)
作者:夏虞 阅读记录
他的自卑让他比寻常人更要强,成绩可以说是他身陷泥潭的人生中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如果连这点东西都不再拿得出手,他因此一度陷入对自己的怀疑。
病情反反复复,没有止境。
可是名校里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优秀聪明的人,一茬接一茬的金子,能垒砌成递上梦想的台阶,也能成为压垮背脊的厚墙。
优秀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那点苦苦维持的光芒微弱到不值一提,奄奄一息。
除了课程本身的落后和难学,重新融入人际关系也困难重重。
他复学后只能从大一开始修起,要跟新一届的大一一起选课上课。
那时候学期已经过半,大家都互相彼此认识,他很难融入进去。
如今的网络环境,早在录取结果出来就建好了新生群,所以早在开学前就已经互相熟络,即使是内向的同学,也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小组作业、班级活动中,有了更熟悉的组队同学。
因此他的许多小组作业都没法顺利找到组队的同学。
他还没有彻底痊愈的病情,让他沉默寡言,疲于人际关系,内敛而敏感。
在别人眼里,他太内向也太沉闷。
再加上成绩也平平,因此和许多木讷内向的同学一样,很难在班级里融入进去。
这一切的改变都让他一时很难适应。
他焦虑、不安,烦躁肉眼可见,但都在努力适应着。
但是他生得好看。
这个从他妈妈那里遗传到的长相,让他妈妈的人生诸多不幸的罪恶之源,是他在自己的许多优点里,最不喜欢、最不希望被列举出来的一个。
可他现在处处碰壁,每天都在自卑和焦虑中度过。
唯独容貌,让他仍然众星捧月。
这一切都像是在把他推向他一直以来反抗的命运,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人才济济的高等学府,也不会缺乏那么一波纸醉金迷的人,他们泡在灯红酒绿的场所,挥霍着金钱和青春,从不必为明天和未来发愁。
他被搭讪得很多。
而且由于他现在封闭又内敛,不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应对外面的世界,他看起来格外容易得手,仿佛一双名牌球鞋、几个游戏皮肤就可以包下他几年青春。
她们的追求早已不是年轻时多看一眼喜欢的人都会脸红的青涩。
直白、花样多、挥金如土。
像明晃晃的勾引,也像明码标价的售卖。
他像橱窗里被标上价码的珠宝,只要付出价值就可以随手拿到,戴一次就丢掉也好,放在柜子里不见天日也好,只要看上就要得到。
有人追得轰轰烈烈,他在有一段时间里因此在学校告白墙里很火,许多人都因此知道他的名字,有个很漂亮的白富美在追他。
提到林嘉远这个名字,不再与优秀、成绩好这样的标签挂钩,而是因为令人艳羡的桃色传闻。
那些跟他相处不算融洽的同学也是因此才跟他搭几句话,向他打探那些球鞋的价格,语气无一不艳羡,羡慕他命好,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激动得一声比一声高,像是恨不得那张脸可以长在自己身上,都不用大小姐费心去追,自己就贴着脸上去。
他们那样说甚至不是因为冷嘲热讽,而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如果是嘲讽,或许他还不会在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
偏偏他们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羡慕他可以用一张脸就改变命运,但这正是他最刺痛的地方。
“我也想少奋斗二十年,怎么没个大小姐看上我呢。”
他们围在他的旁边羡慕个不停。
别的男生起哄着嚷道:“得了吧,你也不看看你长的是什么样子,但凡有林嘉远那张脸,别说少奋斗二十年了,这辈子不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然后问他收没收那些球鞋,答没答应。
不等他回答。
那群男生已经一副了然的语气起哄道:“你是不是傻,这还不明白,当然是先吊着啊,不然像你那样自己就贴着脸上去,人家大小姐还以为几双鞋就能把你打发了。”
这么说着,几个男生还帮他出谋划策,让他先怎么怎么吊胃口,怎么怎么若即若离,把大小姐的心抓得牢牢的,到时候肯定大赚一笔。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他好像有女朋友,提了一句。
那群男生只沉寂了几秒,便嗐了一声,“女朋友算什么啊,分了呗,人家那可是上锦集团的千金,而且人家还那么漂亮,还能亏了不成。”
他那日渐积累的焦躁,终于在这样一句又一句的起哄声中,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人格、尊严与爱。
这一切他苦苦维持才能拥有的东西,咽下多少日夜也要捡起拼好的东西。
轻贱到可以拿去交换。
他复发的耳鸣,还有僵硬紧绷的身体、心悸、颤抖,慢慢掌控了他的身体。
嗡嗡嘈杂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却是嗤笑不断地重复着高中开学前的那个夏天。
余馨瑶每天让他跟在身边,她和她的朋友们在灯红酒绿里玩乐肆意,把他带在身边当做取乐的玩意儿之一。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贬低他,看他崩溃的自尊。
“长得倒是好看,有几分你妈那勾人的姿色,有时候还挺理解我爸的,这么一张脸要是对我掉几滴眼泪,我也心软。要不这样,哄几个姐姐们开心了,姐姐们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说,在场几个女性都起哄着朝他招手。
一半是讨余馨瑶开心,另一半则是真的看上他的脸。
见他不为所动,余馨瑶嗤笑道:“装什么清高,你那婊.子妈不是挺会的吗,你迟早也跟你妈一样。”
那时候无论他们怎么取笑讽刺,都无法让他露出一丁点被激怒后的发狂,那是他拼命也要保护着的自尊。
他听着他们的笑,神绪却飘得很远,在想另一张见到他时就会笑起来的脸,靠着那张笑脸度过那些刺痛的日夜。
他也因此一度不敢再去抓住她,害怕她喜欢上的也不过是他苦苦支撑的那层表面,会在看到他的不堪后落荒而逃。
很多次都自卑到不知道该不该去抓住她。
所以,人格,尊严与爱,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坠落深渊也不肯放弃的东西,那是他几度向命运抗争才终于可以拥有的东西。
他们见他不为所动,还以为他是受良心谴责,帮他做思想工作。
劝说他先跟女朋友分手,如果大小姐腻了分手,再回来找女朋友,如果能跟大小姐结婚,那可是阶级跨越,以后漂亮女人多得是。
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够了。”他焦躁着打断了他们的嘈杂。
忽然间,鸦雀无声。
以前被认为是脾气好到连拒绝都不会的人,暴躁的瞳孔、狠戾的脸,连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暴走的困兽,下一秒就会咬断所有人的脖子。
几个男生都被吓到,一时间大气不敢出。
然后互相拍着小声走了。
出了教室,远远还能听见有人嗤笑道:“清高什么啊,我看他就是还没经历过毒打,以为尊严能当饭吃,那可是上锦集团的大小姐。”
“有这种优势还不知道好好珍惜,有什么好清高的。”
“说不定人家只是拉不下脸,不好意思承认,私底下早有打算。不然你看大小姐那被吃得死死的样子,人家手段高着呢。”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但他轰隆作响的耳鸣还没有消失。
像是一座积蓄经年的火山在他的大脑中爆发,震荡、巨响、疼痛,带着久久不停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