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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喜塔(3)
作者:僵尸嬷嬷 阅读记录
“梁彦平!”她做出惊喜的模样,仿佛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梁彦平仰头看着来人,随后站起身以示礼节:“叶词。”
她笑魇如花:“好久不见了,真巧,在这儿见到你。”
“是啊。”
两人碰了碰杯子,叶词没有继续寒暄,目光转向他旁边的甲方:“这位是小杨总吧?快给我引见一下呀。”
梁彦平个头高,眉骨立体,垂眼看她,神色压在眸底,冷冷清清的样子。
杨少钧知道梁彦平不怎么喜欢国内的酒桌文化,忽然见他站起身跟人家碰杯,好奇地瞥过来。不料瞧见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圆脸圆眼睛,外貌天真但神情世故,仓促间似乎在哪儿见过。
“彦平,你朋友?”杨少钧扭过身,胳膊搭着椅背,打量端详。
叶词等着他介绍。
梁彦平说:“叶小姐,我以前的邻居。”
听到这话,叶词拧眉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像是讥讽他闷骚:“什么呀,明明是前女友,你还避嫌呢?”
杨少钧乐起来:“我说瞧着眼熟,叶小姐有留学背景吗?”
叶词奇怪地眨眨睫毛:“没有,我很早就开始工作了,小杨总怎么这么问?”
杨少钧瞥了瞥梁彦平,清咳一声,摆摆手:“面善。”
梁彦平单手插兜,没有介入他们的交谈。
“叶小姐做哪一行?”
“我跟我叔叔做拆迁工程。”
杨少钧点点头,端起酒杯意思了一下:“幸会。”
叶词俏皮地屈膝跟他碰杯,碰完站直:“以后仰仗小杨总的项目了,荣上地产在津市做强做大,我们这些在大树底下的小花小草也能茁壮成长,为津市的发展出一份力。”
杨少钧乐得眉目舒展,心想这姑娘真会来事儿。
叶词将酒饮尽。
康建国那桌老男人鸦雀无声,见她竟然和杨少钧聊得热火朝天,还交换了名片,倒是一副熟络的样子。
叶词踉踉跄跄回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康建国问:“小叶,怎么回事?你没乱说话吧?”
“没有,我才认出来,那位建筑师是我以前的邻居。”
康建国琢磨:“你们很熟吗?”
“还行。”也就曾经滚在一张床上那种熟:“他对我挺好的,给我引见小杨总,约定私下再聚。”
康建国将信将疑:“哪儿的邻居,龙岩村?”
“不是,喜塔镇,我妈改嫁,带我嫁过去的。”
康建国恍然大悟:“对,你妈后来改嫁了。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可不是么,人情社会,处处都要靠关系。
叶词点了根烟,没再言语。
晚宴结束,一行人陆续走出酒楼,皓月当空,深秋凉风如醉。
叶词径直走向梁彦平:“你开车了么,送我一程呗。”
梁彦平见她摇摇晃晃,已然有些站立不稳,头发丝拂过秀气的鼻梁和绯红的脸颊,嘴巴红得跟樱桃似的。
“你住哪里?”
“四方街,不远的。”
叶词似乎怕他拒绝,直接扯住他的西服一角,往街边带:“走吧走吧。”
梁彦平脸色淡淡,低头掏出车钥匙。
叶词刻意扭头喊:“九叔,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康建国见她和梁彦平举止熟络,当真关系不错。
“哟,丰田佳美。”叶词眼睛发亮:“你的车呀?”
梁彦平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到大都脸臭,不擅长人情往来那些客套话,冷淡疏离。因此刚和他接触时容易被得罪,印象不太好。然而这几年跟各式各样的甲方打交道,再怎么尖锐的棱角也磨得圆润不少。他自认待人接物还算得体,场面话说过,假笑堆过,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但这会儿不知怎么搞的,那股别扭的劲又上来了。
他一直不喜欢叶词市侩的模样。
那年两人吵大架,就因为听见她跟某个厂商通话,左一个「您」,右一个「哥」,亲亲热热,是没有丝毫心理负担的长袖善舞。
梁彦平醋意大发,冷声质问:“你是交际花吗?那么喜欢撒娇卖笑,怎么不直接去给人当二奶?”
嘴真毒啊。叶词上去揍他,右手扬起,被一把扣住,左手再扬起,又被扣住。
她长得矮,天生条件差,打架没有优势,梁彦平摆明了没把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她气得用脑门狠撞他胸膛。
两人闹别扭,起初都在认真发怒,后来打到床上去,捏啊掐啊都变了味。当时年纪小,像刚出笼的山东馒头,白生生热腾腾,稍微一碰就烫手。什么矛盾,床上滚一遭,烟消云散,和好如初。
不似现在长大了,心思深,顾虑多,一点点隔阂就变成天堑沟壑,难以消弭。
梁彦平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会喜欢上叶词这样投机钻营的女人,几年过去她的交际能力愈发厉害了,眼睛里仿佛只剩下利欲,梁彦平心生抵触,没有丝毫在前女友面前显摆的欲望,反倒十分排斥。
“不是我的车。”他随口泼冷水:“借的,撑排场。”
叶词也不知真假,在她印象里梁彦平从来不是虚荣的人,穷的时候没硬撑过,现在有钱了还用得着撑吗?
无所谓,她轻描淡写地笑笑。
梁彦平脸色微敛,这一晚上被人当成工具,前脚拉关系,后脚虚张声势,而且做得理直气壮,他不吭声就想看看她会恶劣到哪种程度,羞耻心什么时候会觉醒。
可事实证明她压根儿没有自觉。
“你坐后边吧。”他忽然开口。
“嗯?”叶词不解,按基本常识,坐后面是把人家当司机,很不礼貌。
梁彦平清清淡淡地:“我女朋友不喜欢异性坐我的副驾。”
叶词愣怔,伸向门把的手顿住,尴尬僵持片刻,悻悻地收回,咧嘴笑说:“行,我坐哪儿都行,哈哈。”
第3章
◎(1995)啧,身材还挺好。◎
1995年的暑假,梁彦平在工地实习时遭遇意外,手臂骨折,他父母都做导游,常年在外地带团,没时间照顾,商量一番,索性把他送到喜塔镇的外公家养伤。
那天天气十分炎热,烈日高照,出门不过几分钟,身上一层汗。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人满为患,车窗开着,夏风如热浪扑满面颊。从津市坐到县城,昏昏欲睡。
到了县城客运站,母亲李絮芳拎着旅行包,挑了辆三轮摩托车,谈好价钱,带他前往江边坐渡轮。
梁彦平的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胸前,精神恹恹。
他压根儿不想去镇上过暑假。
李絮芳性格风风火火,决定的事情没有商量余地:“家里装修,你走了,房子正好腾出来。再说外公一个人在老家,知道你要回去,都高兴好几天了。”
梁彦平四五年没回喜塔镇,每逢节庆,父母把外公接到省城团聚,他印象里那个镇子只有两条大街,集市与居民楼穿插其间,北至水码头,南至火车站,交错的巷子连着背街。因为县城的火车站设立在此,所以来往人流不息。
到了码头,远远看见跨江大桥已经建成通车,李絮芳担心汽车拥挤,还是选择渡轮。
浮桥由铁板铺成,两边没有栏杆,只有铁链,踩上去哐哐作响。
江对面就是喜塔镇。
上岸后李絮芳领着梁彦平先到玲姐面馆歇脚,顺便吃午饭。
正街商铺林立,车来人往,母子二人坐在店外的小木桌前吃牛肉面。
喜塔镇虽不算繁华,但临江也开发了新的楼盘,镇上保留着传统手工艺,下辖的村落还有古建筑和遗迹,本地人当然见惯不怪,改开以后却吸引到一些外国游客造访。
“洋鬼子真奇怪,越是深山老林荒蛮偏僻的地方,他们越喜欢往里钻。”李絮芳说。
梁彦平吃着面,抬眼看见对面一家布料店里深目高鼻的外国男女,像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