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换来短暂的清醒。

“魈……我很快……还会……成魔。”

桑沅拼尽全部气力才维持住了说话的能力，他在与怨灵对抗，一对抗，他的五脏六腑就疼得要命。

可他必须对抗，但是他要向魈传递信息。

魈神色一动，竟是流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可你在清醒。”

“我撑不了多久……”桑沅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味，让他的嗓子很难受，“我不可能复原了……动手吧……”

魈翕张着嘴，眉间间难得地流泻出悲伤的感情，可惜他带着傩面，桑沅看不见他的表情。

魈活了千余年，从没遇到过被夺舍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而且他斩杀的怨灵大多会在将死之际痛哭求饶，从来不会有妖魔主动要求他杀掉自己。

魈的手紧紧攥住了和璞鸢，掌心渗出汗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酿下大错。

他不杀普通人，即便是被妖魔夺舍，但只要还残存一丝“人”的意志，他绝不挥枪。

“啊！”桑沅因痛苦而发出一声惨叫，“魈！”

魈下意识回应：“我在！”

“杀了我！”桑沅用尽全力喊道，“让我以人的模样死去！”

短短三字，却似有千斤重，就这样沉沉压在魈的心头。

他似乎有点明白人类那名为“不忍”的感情了。

他一向行事利落，现在竟会因为一个并没多少交情的旅行者而迟疑。

“快点啊……”桑沅虚弱地催促道，他的右眼已经有了被再度侵蚀的迹象，他要撑不住了。

傩面之下，是魈难以抉择的神情，犹豫、害怕、愤怒，各种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甚至遏制着他的呼吸。

魈就在这自我矛盾中，抖着手，重新举起了和璞鸢。

桑沅看着上方的枪尖，竟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要魈将和璞鸢用力下压，桑沅就解脱了。

但是魈，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魈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会难以下手，他甚至低下头，傩面后面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无助。

魈的声音似有无望：“我不杀凡人啊……”

和璞鸢不断下落，眼看就要给桑沅一个了解，但最后一步，魈竟是怎样都不愿踏出。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桑沅已经不是人了，身上还有【鸣钏印】，终究难逃一死，若是事情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魈绝不会手软，但现在……桑沅还不是完全的妖啊！

在魈的认知里，遇见妖要斩，见到人要护，那这种半人半妖该如何应付？杀掉桑沅是否剥夺了他可能恢复为人类的权利？

“降魔大圣！”

忽然，桑沅一声大喊，把魈纠结的意识打散。

魈睁大双眼，桑沅一直是以“魈”之名称呼他，怎的突然改口？

“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桑沅咬着牙，满头是汗，他早已痛入骨髓，但还是强撑着，说完了最后的话，“没关系，你不必纠结了。”

桑沅深呼吸一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道：“我成为一个完全的妖，你就不必手软了。”

魈立马明白桑沅要做什么，他当即阻止道：“等等！”

“魈，你是璃月的英雄。”桑沅终于放下了捂住心口的手，开始将意识交付于黑暗，“唯独这一点，不要质疑……”

这句话狠狠敲击在魈的心脏上，他一愣，傩面竟是随着他的心境消散了。

在魈摘下面具的同时，桑沅也闭上了双眼。

“桑沅！桑沅！”

魈试图再度唤醒桑沅的意识，但当桑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只剩下了眼白。

“呼！”

桑沅不会说话了，他又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妖魔。

看到这里，魈竟是一脱力，放下了和璞鸢。

“哈……”他微微仰头，向天长叹一气。

“真是精彩。”黑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开始拱火，“这下你没必要犹豫了，动手吧！”

魈闭上眼，声音都有些颤抖：“闭嘴……”

“动手吧降魔大圣，他已经是妖了！”

“闭嘴。”

“你在犹豫什么？他若逃了出去，可是会祸害璃月的！”

“闭嘴！”

魈睁开眼，深吸一气，似乎在强压内心的愤怒：“你这招，出得好。”

黑雾得意一笑：“过奖。”

魈冷笑道：“但可惜难不倒我。”

“啊？”黑雾一愣，“你要干嘛？”

魈没有说话，而是微微抬手，幻化出一股清澈的风，将桑沅温柔地包裹住。

“唔？”成妖的桑沅歪了歪脑袋，似乎在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抱有敌意的魈忽然放下了杀意。

刹那间，魈的周身爆发出一股明亮的，青绿色的力量，将魔怪们组成的屏障撕裂，重现荻花洲蔚蓝的天空！

“你说得对，现在的桑沅的确是璃月的危机。”魈举起手，将这股力量抬升至天际，“但我看到了转机。”

“你是指那短暂的清醒么？别傻了！”黑雾不知道魈要干什么，“用玄学解释也好，运气使然也罢，这种现象不可能出现第二次……”

“他还会醒来。”魈斩钉截铁地打断黑雾，“我深信不疑。”

刹那间，被抬升到天际的力量倏地炸开，将蓝色的天空撕开一个深绿色的漩涡！

漩涡不知被赋予了什么力量，引力极强，整个荻花洲——应该说是魈身处的幻境里，每一珠草木、每一棵古树、每一个草房都因这股强大的吸引力脱离地表，朝漩涡飞去！

“你要强行吞噬整个幻境？！你疯了吗？！”

黑雾慌了，它没想到魈会做出这种举动：“这里存放着数不清的怨灵，你就算再强，也做不到一口气吸收万年沉淀的怨气！”

魈倒是并不在意：“我本就要背负业障，多一点又何妨？”

黑雾大喊：“这里的业障可比你半辈子遇到的还多！”

魈丢过去一个轻蔑的眼神：“那便拿命抗。”

紧接着，他朝桑沅释放了另一种力量，一种很和煦、很温柔的力量。

“？”桑沅被这股柔和的力量包围，脑子里满是疑惑。

“这份力量，没有遭受业障的污染。”魈耐心地位桑沅解释，但他不知道桑沅能不能听懂，“我会用这股力量，把你身上的怨气和【鸣钏印】，全部转移到我的身上。”

“？吼吼？”果然，桑沅听不懂，只能发出低吠声。

魈眉眼低垂：“等会，我要一次性吞噬很多业障，恐怕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

“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要管。”

“丢掉【鸣钏印】，做个普通人，离开璃月，把‘魈’忘掉。”

魈抿了抿嘴，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谢谢你，到最后还认定我是英雄。

光凭这一点，我就应该尽全力救你。

魈因背负业障，使用的也大多是被污染过的、呈黑绿色的风。

但桑沅周身的，是魈能拿出来的，最纯净的风了。

纯净之风钻进桑沅的袖口、衣领，为他带走所有怨气，和那本该无解的【鸣钏印】。

桑沅的瞳孔，就这样慢慢恢复为了原本的棕色——他被净化回了人。

而所有邪恶的力量被一并存到风中，顺着力量的轨迹，再度回到了魈的身体里。

“嗯……”魈一声闷哼，承受着这份不小的邪力，他虽受到影响，却并不表现出来。

“我这就送你出去。”魈轻声对桑沅道。

下一秒，纯净之风在桑沅周身旋绕，为他形成了一个屏障，并将他送入了漩涡。

“唔……”

在离开幻境的时候，桑沅因颠簸而稍稍清醒。

他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回事，身子不痛了，头也不晕了……我难道已经上天堂了？

微风拂过，桑沅打了个哆嗦，这才恢复了点视力，一看周身，给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