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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溺(119)

作者:阮青盈 阅读记录


“要是回家就可以吃饭那就太好啦。”

他看见短信时笑了笑, 找了个地方掉头, 把车开走。

最后一切风平浪静, 他们客客气气地坐下,又平平淡淡地离开。

时祺果真如温禧所愿, 准备了丰盛的菜肴。

她回家时,鼻尖就被食物的鲜香所萦绕。明黄色的餐桌布上,放着撒着白胡椒的柠檬色鸡腿,鲜虾仁炖蛋与萝卜排骨汤。

自从她搬过来以后, 时祺在厨房的次数比她高出许多, 除了练琴,便变着花样学习新的菜色。温禧问他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是这么多年来习惯使然;看见他做花样繁多的西餐,和原本国内困顿时的家常菜根本对不上号,他又辩称是在国外时自力更生。

直到某天他的手机忘记锁屏,被她发觉在偷偷看菜谱,让她心下莞尔。

听见大门解锁的声音,时祺从厨房出来,手掌上的水珠还没拭净。

有时候偶尔恍惚,她也会觉得这就是她的家。

还好时祺在,没有让她独自面对冷淡空寂的黑暗。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他回国说寻找灵感,找了整整一年,现在全部找到菜谱上了。

温禧无师自通,表演出一个温良明眼中希望看见的女儿的模样。哭得太用力,反而觉得现在额上的神经在急促地跳动,裹挟着疼痛,像小时候游戏里发射的弹珠,在脑海的弹道里来回乱窜。

时祺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她,通红的眼睛和微肿的眼眶,脸色立刻变了。

“我说要他们好好照顾你的。”

“演戏嘛,当然要做得逼真一些。“

她面色疲惫,出言解释。

温良明本以为拿捏住的温禧的,但他却想错了。没想到他一手养大的女儿提前预判了所有可能的循循善诱,投其所好。

他要一个乖顺懂事的女儿,那她就让他心想事成。

温良明可以用虚情假意当作道具,那她一样可以,眼泪本就可以是手无寸铁时最好的武器。只可惜,仅剩的父女缘分都在最后一刻被消耗殆尽。

她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一段关系,终于不得善终。

临走时温良明跟她说的一席话,大抵都是不要让她再与时祺搅合在一起云云。

“今天见面还顺利吗?”

一问就问到一个关键的地方。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我们先吃饭吧。”

时祺站在面前,关心则乱,频繁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最后眼神中有歉然的神色。

他习惯性地拉起她的手,将她领到餐桌前坐好。

有些事情温禧不知道如何开口。听到温良明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虽然没有像表面上给出的反应那么激烈,心却下意识凝滞了片刻。

她孤身犯险,成为警方那里的恩人。后来离开见面地到安全的地方,温禧与岑池聊起这些,说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你表现得很好。”

岑池由衷地夸赞她,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主动与温禧解释。

他不擅言辞,却尽力想为自己曾经所做之事弥补一些什么。

“也请你多原谅小祺,当初这个任务是我带给他的,其实本意并不想对你表示伤害。”

那只录音笔虽然被她佯装跟温良明投诚,但桌子底下还有另一只窃听器。算是故技重施,或许是对自己的地盘自负,但温良明依然愚蠢得没有防备。

岑池应该是从他们的谈话里获取了信息,知道温良明提起时祺接近她别有目的的事。

她甚至没有勇气多问一句,这个任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倘若问一下时祺。

算了,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温禧看见桌面上丰盛的菜肴,便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

“时祺,你真的把我照顾得太好了。”

温禧说。

有很多事他都可以不必做的。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有谁规定钢琴家就不能够下厨做饭的。在厨房做饭和在舞台演奏其实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分别,一样都会给人带来愉悦和开心。”

他一边给温禧夹菜,一边说,语气里透着轻松愉悦。

“何况还是为我心爱的人所做的。”

时祺回眸看温禧,那些夹好的菜在温禧的碗里堆叠起一座小山。温禧的眼睛藏在山后,脸颊不自觉地比眼眶更红。

这句短暂的表白带来的愉悦却很有限,她吃饭时一言不发,很安静,气氛有点沉闷,好像在赴另一场鸿门宴。

“怎么了,小满,在戏中还没有出来吗?”

时祺开玩笑,身边却没有人俏皮地接他的话。

温禧没有像往日一样对他撒娇,也绝口不提今天发生的其他事。他便以为是她太累,就没有再去打扰她。

可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让他原本想开口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还是酝酿了一些话想告诉温禧,倒不是想祈求与她共度余生,他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却不希望用婚姻去束缚她的自由。

是坦诚,彻彻底底的坦诚。

在看不见的地方,时祺的手握在领口处,不安地婆娑,那里悬挂的那根银色的琴弦。

那是温禧当初调律时碰断的第一根弦,他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保存,每次钢琴演奏会时都会戴上。

尖锐的金属丝在他的胸膛上千百次地戳刺,提醒他不要忘记公主的名字。

为此,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触碰最后一个秘密。

“怎么了,小满,如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一说,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沙发上,他也跟着坐在温禧旁边,见她没有避开,就小心翼翼地求证出口,却依然没有看到温禧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

“你这么沉默着不说话,我会担心的。”

“我们聊一聊吧,时祺。”

她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满,我也正想这么跟你说。”

“时祺,你曾经说过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想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过?”

他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温禧?跟温良明相关的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

好像临死之人,悬在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缓缓落下,将他处以极刑,他在最后一刻突然痛苦地悔悟。

“我.....“

时祺排练了数百遍的场景,在最关键的时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还是你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还是他现在正打算告诉她这件事?

他怎么解释,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

解释说其实我早就准备接近你,在琴房等你是早已计划好,在巷口偶遇你是早已计划好,用自己的身世博取你的同情是早已计划好,甚至连雨天拒绝你的告白都是早已计划好。

早已计划好的,一个守株待兔的,巨大的圈套,比所有人都可恨的。

在她满心期待帮他买走一台又一台钢琴的时候,他在筹谋如何监听才能不留下痕迹。

就算温良明罪有应得,他也害得她家破人亡,撕碎她的所有庇护,让她在人世间的凄风苦雨中苦苦飘摇。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出国八年,锦衣玉食,万众瞩目。

多年前埋下的一颗隐雷,现在终于被引爆,还是被他痛恨的人亲手执行。

就像植入肌理的异物,留得越久,便越与血肉长在一起,到最后就沉疴难返,药石无医。

虽然事情并非如此。岑池当初告诉他温良明的事是个机缘巧合,与他们在琴房偶遇无关。岑池发觉他跟温禧之间的往来,便让他留心这件事。

演戏时大喜到大悲时最痛苦,生活中也是。

原本共度余生的心愿,突然变成你是否在说谎的质问。

温禧想,在当初他们袒露真心,交换秘密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抱过任何一丝侥幸,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知道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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