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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溺(81)

作者:阮青盈 阅读记录


在门口泼漆恐吓是讨债者最惯用的追债手段,欠债人不仅要面对地址泄露的恐惧与人身安全的隐患,而且要时刻提防被远亲近邻发现,从而引来他人棘手的嫌恶。

双管齐下,稍有自尊的人,心防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她积累出的经验。

温禧没有邀请时祺进门,他就绅士地等在门口,心中稳重的天平七上八下,上面站着温禧,她每走一步,就塌陷一小块。

他没有贸然跟进房间,却担心她跌倒,将眼睛紧紧地盯在身上。

也顺便将家中的陈设一览无遗。

公寓很小,温馨淡雅,虽然五脏俱全,但里面的内容寥寥,一眼就可以看尽。

温禧擦防盗门的动作太过熟练,让时祺疑心从前她是不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每想一次,他的心都要疼上片刻。

他的猜测准确无误,正是因为她之前被泼红漆不再少数,这件事放在每个女孩身上都可能尖叫到花容失色,但她却知道如何最从容地应对。

只见温禧的指尖从头带到尾,极有规律地擦遍每个门缝,随着她上下起伏的手部动作,价值三千万的青花玉镯就接连不断地敲在防盗门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先清理一下。”

喷雾在门上凝成白色的泡沫状,时祺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看见她拿着抹布,穿着拽地的尾裙的公主,踮起脚尖上的水晶高跟鞋,却要想办法去擦门上的痕迹。

上方的门框她明显够得很吃力。

“我来吧。”

他永远可以为公主效劳。

“真的吗?”

温禧慢吞吞地走回公寓,想从过道处拖来一把凳子。

这个动作先被时祺发现,她的手刚扶上椅背,他就先伸手,一把手就接过椅子,在门下方方正正摆好。

她的动作被拦住,忽然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

“还差多少?”

那人平静地问。

“什么?”

温禧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差多少钱要还?”

时祺又说了一遍。

“已经都还清了。”

她的心防被这个动作陡然敲开,而后碎裂。

“不多了,已经差不多都还请了。”

温禧重复说了两遍,擦门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变得格外缓慢,从喉咙里往外挤字,回答他的问题。

紧接着,她丢开抹布,做了个令他意外的动作。

“时祺,现在是我配不上你了。”

温禧用手去捧他的脸,将当初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她现在还保持一种表面上的清醒,但理智却好像醉意发酵后上浮的气泡,在逐渐离她远去,停留在海面上分崩离析。

剩下一腔与生俱来的勇气。

他的心蓦然一疼,像被光薄的利刃划开。

和他当初的原因一模一样。

直到如今,她不断退缩的原因终于像被剥开的洋葱心,暴露在他眼前,发出浓重呛鼻的气味。

时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她心有芥蒂的原因。

温禧曾识他于微时,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刻,而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上流世家的多金公子,她因此而成为自己最嗤之以鼻的人。

一场高门宴会,好像又将她苦心孤诣粉饰的太平掀开,露出内里的败絮。

“其实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她吸吸鼻子,像飘零的浮萍,自顾自地呢喃,说拙劣的谎言,骗给自己听。

借助醉意,温禧终于或多或少地展现出脆弱的那一面。

“从前是我不好。虽然跟你经历过很多,还做过不少兼职,那时候我说能体会你的感受,是我太自大了,现在自己经历了才知道。”

阴差阳错,温禧现在成为陷入深渊的那一个。岁月将给予她的偏爱尽数剥夺。

“不是那么容易的,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酒精的副作用让温禧的情绪来得极快,她颤声说,眼尾的水汽像是珍珠,越聚越多,终于有山雨欲来之兆。

“怎么现在开始道歉了。”

时祺心如针锥,用手掌包裹住她的纤指,缓慢地从自己的脸上放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满,”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他。

“我们先一起先把门清理干净,好吗?”

时祺注视着她的脸,沉声温柔地哄。他伸手,不敢使力,只在水珠滑落时,指尖才轻轻扫过她的眼尾。

“那好吧。”

匆促之间,他转移话题太过生硬,好在她醉意十分,没有瞧出端倪。

但两人配合得当,比在舞会上跳华尔兹时更胜一筹,在苦中作乐时,反而拥有无可比拟的默契。

在这一刻,头顶上的感应灯时亮时灭,每闪烁一下,撞入眼帘的都是温禧更灿烂的笑。

温禧因酒醉,对情绪更不加控制,悲喜都形于色,笑时樱唇张合,颊边涌起小小的梨涡,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笑得太好看,将他深深迷住。

一个西装革履,芝兰玉树,一个曳地公主裙,清丽艳绝。两人虽着盛装,却在认真专注地擦防盗门上的污痕,有种滑稽的黑色幽默感。

好像这个世界本该如此。

他们视线相撞时,相视而笑,好像从前那些旧事纠葛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再荒谬的现实,只要有人陪伴,都不会很糟糕。

这是他认识的温禧,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会心持骄傲,笑得漂亮。

这才是公主的意义。

她不愿意依附任何人而存在,她本身就是一棵独立生长的树,依山傍水,深深扎根在土壤中,获得自己生长的养分。

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因为这样看不起她,但他永远不会。

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努力许久,肮脏的防盗门终于焕然一新,终究大功告成。

“辛苦了这么久,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房间里灯火通明,时祺的视线停留在她泛红的瓜子脸上,开口对她发出邀请。

他的反问诱人,像伊甸园里那只红苹果。

温禧抬头看他,年轻男子一双眼温情似水,漆黑地,深不见底地,好像能在顷刻之间就将她吸收进去,她微颤的心神被蛊惑了一瞬。

他刚刚帮了自己,好像并不是坏人。

于是温禧愉快地答应。

“好啊。”

第59章 褪尽

说完, 温禧将自己完美代入邀请客人的屋主,往后退步,在狭窄的门道上给时祺留出空间。孰料地主之谊还未尽到, 后退时脚下又平地趔趄。

糟糕, 对客人失礼了,她不妙地想。

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帮她从身后将平衡稳住。

“不好意思啊。”

温禧对着空气抱歉,微哑的声线像是被酒浸湿,格外醉人。

“小满, 往前走。”

她大脑宕机, 不知这是谁家, 鬼使神差地听他的话往前走。

家是一个人最私密温馨的地方,明亮的灯光下,时祺凝神打量四周, 房间是简装,地板上贴着最廉价的白瓷砖, 没有花纹, 踩上去冰凉彻骨。

门口放着两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看起来都是女孩的鞋码。

因为房间太小,目测不过三十平方米左右, 精明的房东不再浪费面积做明显的区隔,除了卫生间有门,厨房、客厅、卧室全都混为一体。

甚至没有阳台。

只在床边有扇宽大的窗户,窗外做了伸缩的晾衣杆, 平时素净的纱帘垂下来, 隐约可见月朗星稀。

虽然房间面积很小,格调却温润淡雅, 纤尘不染,能读出温禧设计的一点巧思,与她装修调律工作室的风格一脉相承。

床对面是一张胶合板书桌,书桌右角的花瓶盛着清水,放了一束新鲜的满天星,书柜上有几个小巧的摆件和蓝牙音箱。

他几乎可以幻想出温禧哼着歌布置房间的场景,勾唇轻轻地笑了笑。

不知当初他每日送一束花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被她放在这个触手可及的地方,盈满馨香,陪伴过她几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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