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野鸢尾之春(15)
作者:瑜眠 阅读记录
但她更知道,一旦她们的差距拉开,她就再也不可能有力气和信念追上了。
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有烈火在灼烧,她加大了摆臂的幅度试图借力带动身体,但这都是徒劳的。
最后一个弯道,她已经跟不住了。她能听见看台上同学们喊着加油,让她别放弃,但她却并不能受到激励,她很想喊回去“我真的跑不动了”。
体大的选手还在加速冲刺,谈桐已经完全失去了节奏,甚至快要失去意识。
然而这时,她又看见了段柏章,他在朝她点头,像是在说她可以的。
俗套的心理活动闪过,谈桐真的涌起了一股力气,她闭着眼睛冲过了终点,然后眼前一黑瘫倒在了地上,任一群人在她身边围着庆祝,她也没力气起来了。
等她晕晕乎乎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段柏章背上。
她挣了一下,想跳下来。
“别乱动。”段柏章的手轻拍。他是个礼貌的绅士,手掌以不舒适的姿态搭在她的膝窝,并不触及一点暧昧和尴尬的区域。
谈桐趴在他的背上,发现他的脊背比她想象的还要宽阔,她感到安全又舒适。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松木和薄荷混杂的冷香,并不似香水浓郁,却偏偏让她忍不住想闻了又闻。
她湿漉漉的鼻尖凑近段柏章的衣领,发际线的绒毛擦过他的侧脸,段柏章痒得动了动。
“说了别乱动。”段柏章的手微微用力,不小心戳到谈桐本就发软的腿筋,她轻轻哼了一声,却感受到段柏章的肌肉骤然紧绷。
谈桐意识到了什么,再不敢乱动了。
她把脸转了一侧,在他耳边问:“你都愿意背我了,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吗?我追了你这么久也很累的啊!”
“那你想让谁背?”段柏章从容反问。
“你不要转移话题!”谈桐不满道,“你认真回答我。”
段柏章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你怎么会怀疑我!”谈桐猛得直起身子,却差点失去重心栽下去,吓得赶紧趴好。
“不是怀疑,是让你好好想想。”段柏章说,“你可能是觉得有趣,可能是一时冲动,甚至可能是因为外在的因素喜欢上我这个角色,而不是我这个人。”
“不是不是不是!”谈桐一声比一声大,却显出她的心虚来。
正如段柏章所说,追求他的初衷有她的虚荣心在。他优秀、突出、受人追捧,选择他当自己的男朋友可以让她得到极大的满足。
从小到大她永远是被将就被忽视的那一个,这让她对于追求最好和被偏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追求。
放弃体育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在田径上她永远不会是最好,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拿到有份量的金牌时,她果断结束了自己的这条路,转向了另一个能够追求无穷的方向。
但到如今,她自己都无法分清对待段柏章的情感,更遑论直面他的质问。
段柏章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谈桐也不想再说话。
夺冠回校后,学校为她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她的比赛照片也挂在了宣传栏里,但谈桐却开心不起来。
她不想和段柏章进行无意义的拖延了,她想要一个了结,也是给自己一个结果。
恰逢此时,京华的十佳歌手大赛邀请她当嘉宾,田恬这个狗头军师帮她制定了一个必杀的计策。
谈桐应下来后,主动提出可以接受合唱。学生会乐见其成,安排她和往届夺冠的学长合唱,还有一首情歌。
于是……
于是她又想起了在后台被段柏章按住又细致擦拭的触感。
*
谈桐下意识把手背放到嘴边,轻轻咬着手背的皮肤,试图用轻微的疼痛让她幻想的不适尽快消除。
“不是,”她小声说,“是我给你添麻烦。”
段柏章什么都没说,而这时杨效不知从哪找来,没注意到她在打电话,而是一股脑地问道:“怎么躲这儿来了?番茄鸡蛋面没有了,葱油拌面还是青菜炒面。还有,你儿子晚上吃啥?”
“你……我……”
听着段柏章加重的呼吸声,谈桐突然无措起来。
“我……我等会给你打过去。”说完,她不管段柏章回了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杨效问。
谈桐摇了摇头,额头抵上墙面冰凉的瓷砖。她第一次发现,拒绝并不比接受来得容易,她的痛苦并不啻于他的煎熬。
第11章 坏习惯
谈桐匆匆点了一份菜,去院子里抓玩疯了的豆包。
剧团里不少人养狗,大家早出晚归工作,索性把狗子放到一起玩。
谈桐过去的时候,豆包正在闻一只小母狗的屁股。她脸色一沉,豆包马上摇起尾巴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给它开了罐头,擦了擦爪子后,累坏的小狗找了个角落倒头就睡,谈桐终于能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一下。
她刚戴上耳机准备听听歌,身前就投下一道阴影。
“怎么坐地上?”杨效问。
谈桐摘掉耳机:“腰舒服点。”
杨效神色紧张起来,坐到了她身边,问道:“腰伤又犯了?多严重?去医院?”
“没犯,就是有点劳损,别那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杨效说,“你忘了上次……”
谈桐听他又要唠叨,毫不犹豫地捂住了耳朵:“师父,别念了,师父!”
杨效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谈桐的左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紧身长袖的袖口向上拽去。
只见她的手腕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红痕,红色痕迹横亘在手腕内侧,极细且均匀,看上去有些怪异。
这并非是利器导致的伤痕,更像是钝物长年累月的伤害带来的效果。
“什么时候开始的?”杨效盯着谈桐的眼睛问道。
谈桐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挣脱杨效的钳制,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没事。”她敷衍的态度明显。
杨效起身,在她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她,说道,“谈桐,这个行为的出现代表着你的心理问题开始反复了,你必须立刻去看医生。”
谈桐皱着眉:“没有那么严重,真的就是一个小习惯,你状态不好时习惯一个人待着,廖导习惯喝大酒,大家都有自己的习惯……”
“但没有人的习惯是伤害自己。”杨效伸出手,“拿出来。”
谈桐看了他一样,很是不情愿,最终还是在杨效的再三要求下,伸手进口袋里掏出了几根黑色皮筋。
杨效没收了她的皮筋,说道:“我跟廖导说一下,明天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去。”
“不去不行。”
谈桐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去了能怎么样?吃药吗?那个药物会拿走我情感的控制键,我没有了情感还怎么表演?”
“没有那么严重,很多演员都在吃这种药,比如……”
“他们能行我能行吗?”谈桐轻声打断他,她没有力气再争论,她闭上了眼睛,用这种方式来停止对话。
杨效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谈桐没有睡,她听到了杨效远去的脚步,心里越发凌乱。
她有一个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她习惯于自我惩罚。
当觉得自己的表现不好时,她会用可控范围的疼痛来惩罚自己。
她会刻意咬破自己的口腔黏膜,会用尺子反复切割自己的手臂内侧,会用头顶一下下磕在墙上。
而这些行为会被别人认为是怪异的,于是后来经过反复尝试,她找到了最“完美”的方式,就是在手腕上绑一根弹性很强的皮筋,在台词背错、记不住舞蹈动作、进入不了角色等各种时候用力地弹自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