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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鸢尾之春(30)
作者:瑜眠 阅读记录
看见谈桐,她像见到了救命恩人般, 扯着她就往排练室走,扯到一半才发现段柏章也在。
“段教授?!”杨思天大吃一惊, 随后出于礼貌问道,“您要来看我们排练吗?”
邀请他只是客气一下,所有人都以为段柏章这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会拒绝。却没想到段柏章竟从善如流, 跟着走了进去。
这下谈桐和杨思天都愣了,毕竟谁也没想到他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来看学生剧团的排练。但如今也不能把他再赶走, 只能任凭他坐在旁边看他们排练。
杨思天和谈桐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迷茫和慌张。
今天是最后一天在排练厅中的彩排,明天就要去进行第一遍走台及合成。
该解决的问题和该扣的细节都已经完成, 今天的任务主要是精益求精, 在“演”一道上深入琢磨。
排练开始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检查谈桐给杨思天留的作业。
阿尔贝夫人由正常至疯人的转变中,有一首极为关键的内心独白歌。这首歌不仅有着极高的技巧难度, 在感情表现上的难度更大,需要演员表现出从悲伤绝望到怀疑世界,再到抛弃一切陷入癫狂的细腻转变。
之前的排练中, 在谈桐系统性练声方法的指导下, 杨思天基本解决了技巧问题,但却始终把握不好这首歌的情绪。
于是谈桐让她静下来,用几天的时间沉浸到角色中, 用体验派的方法代入阿尔贝夫人,体验角色的情绪。
杨思天自认为有所进步, 按照自己的理解表演了一遍。
而谈桐却皱了皱眉:“有进步,但还是不够。你是理科生, 你总是试图去推导和理解正常人变得疯癫的过程,因此显得逻辑性过强了。”
杨思天神情疑惑,谈桐继续解释道:“正常人变疯的过程本身就是抛弃逻辑的过程,你越是想归纳前因后果,就越是显得刻意。你能不能试着放下理智,用本能去表演?”
谈桐指点完,杨思天似懂非懂地又演了一遍,谈桐的眉心依旧没有舒展。
她再次给出意见,杨思天再次尝试。如此三次后,杨思天的情绪开始急躁,表现也越来越差,到了第五次尝试,表演的效果甚至不如第一遍。
“先休息一下吧。”谈桐叫停,让杨思天停下来。
杨思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情绪低落。
谈桐可以理解她的苦恼,她也有这种无论如何都不得其路的感觉。她走到杨思天身边,蹲下身,试图安慰她。
但她还没开口,杨思天就把头埋进双膝间,肩膀一下下耸动着,很快便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于是谈桐默默收回了所有的话。
平心而论,她不算是个好的导演。
就像过于聪明的学者不适合当老师,过于有天赋的运动员不适合当教练一样。她作为纯粹的体验派演员,很难在表演上给予一针见血的指点。
就像现在,她知道应该怎么演,却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杨思天干着急。
谈桐只能将手搭到她的肩膀上,默默给她安慰和力量。
杨思天抽抽搭搭看向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演,我是不是拖大家的后腿了。”
谈桐没有说敷衍的安慰,她沉默了许久,说道:“我来演一遍,你试着模仿我。”
随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精神亢奋起来。
她脱下外套系在腰间,缓缓走到排练室中间。此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谈桐。
她深深呼吸,调整好情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有一种悲哀,我无法逃开,每一只手都在描画,我沉默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仿佛坠入波浪,只能跟随它的方向,我无法抵抗”[1]
声音从呢喃渐渐变大,在高亢到来之前情绪却戛然而止,转为迷茫的质问。
“是我做错了吗?是我做错了吗?难道我的沉默也会滋长欲望?”
“被放逐的鸟儿开始害怕飞翔,却摔倒在乌鸦脚下。”
反复的起伏后,压抑了足够的情绪终于迎来了声嘶力竭的嘶吼
“是否我的衷肠,就应该被践踏,就像深渊在把我凝望。”
“就算声嘶力竭也无法到达,遥不可及的天光——”
一曲结束余音回荡,观众屏气凝神,都陷在巨大的震撼中,甚至没有人敢鼓掌。
直到谈桐站起,微微点头示意,围观的学生中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而杨思天却哭得更大声了,她抱着谈桐,眼泪蹭了她一身,口齿不清地说:“你这简直是降维打击,我这辈子也演不成你这样。”
谈桐哭笑不得:“录了吗?”
“嗯嗯,录了录了,”杨思天点头如捣蒜,“我一定认真学习!”
“好,我出去一下,你们先练。”谈桐拍了拍她的头,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谈桐走下了楼,绕到了排练楼的后门。
后门不常有人出入,却也未上锁。只是用一道塑料门帘装腔作势地掩着,塑料陈旧发黄,越向下越是污渍满布。
因为少有人来,这里是谈桐固定吸烟的地方。
此时,她熟练地挑起泛黄的门帘,侧对着门廊,将面容掩盖在黑夜的阴影中,点起一支烟。
因为时常和学生们在一起,她近期常抽的烟换成了薄荷口的爆珠香烟。
“啪”的一声,爆珠被细长的手指掐爆,清淡的薄荷味在口腔洋溢。
秋天的北城夜风作乱,谈桐用手挡着风点烟。但风偏不如她的意,打火机闪了几次火星,都徒劳地灭了下去。
“给我。”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听见声音,谈桐下意识递出打火机。一只微凉的手接了过去,指节轻轻擦过她的手心,有种发麻的痒意。
谈桐向来知道段柏章的手好看,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却不显得嶙峋。被这样的手指握住,路边两元一个的塑料打火机都显得昂贵起来。
段柏章整个人站到了她的身前,高大的身躯在她和肆虐的秋风之间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咔哒一声过后,香烟的一端燃起了星点的火光。
谈桐深吸一口,后退了一大步,但又觉得有卸磨杀驴的嫌疑,便勉强走过去小半步。
她问道:“你怎么跟着我?”
段柏章坦然承认:“担心你太难过。”
“我难过?”谈桐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段柏章不答,只是静静地看她。他背对着风向,衣襟被吹得簌簌作响,但表情却无比寂然。
隔着裹紧的衣服,他好像能看穿她的皮囊,嘴硬的掩饰在他面前都是徒劳无功。
她烦躁地连吸几口烟,将剩下大半根的烟头掐灭,皱着眉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够清楚,我已经恋爱了,你不要再去管我那个荒谬的提议了,那就是我在胡言乱语,行了吧?”
说着,谈桐自己先不安起来,她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同段柏章讲话。分手是第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然而段柏章却丝毫不在意,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后递给她。
“看什么?”谈桐狐疑地接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狗仔的偷拍,画面中间是两个人,前后相隔两米,均伪装得极好,在高糊像素下只能勉强看出身形是一男一女。
这样的偷拍比比皆是,谈桐不明白段柏章的意思。
“这张照片是你的经纪人从娱记手里买下来的,”段柏章答,“后面的男人就是你所谓的男朋友,他和一位女性一同去酒店,并且在次日一早先后出来,时间相隔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