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像伏崇制造他时设定的那样——他拥有自己的生活、能够塑造自己的性格。

但有些被设定好的东西，即使张随再痛恨也无法改变。

比如他故意刷成暖色调的外墙，可他的工作室还是被粉饰成他程序里命令他喜欢的、冷色调的白。

比如他想要改变自己的性格，可因为指令，他无法创新，只能看着新闻一条接着一条有关“杨慕”的公司不断创新出新产品。

比如他想要拆卸自己，却被指令命令他活下去。

他恨杨慕，更恨自己是个仿生人。

那股被镌刻的嫉妒让他所有的作品都无法摆脱这一特性。

就连小司……也一样。

张随在听到小司对林殊激光枪做了手脚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果然。

就连他创造出仿生人，也无法摆脱杨慕带来的阴影。

这让他怎么翻过这一页？

他总希望自己能够走出阴影，但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他，这就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张随想要放弃了。

可在他就要放弃的时候，他收到了林殊的消息。

他决定在自己彻底沦为第二个杨慕之前，做些改变。

第67章 幸运之星33

“瓶瓶现在还小, 师父你不用给她这个的。”

林殊带着瓶瓶和吴老太来看望张随。

张随已经从休眠模式苏醒，他在工作室醒来第一件事就询问林殊的安危。

从郑教授口中得知林殊现在很好，他这才放下心来。

在张随沉睡期间, 郑教授通过修改他的编码, 改变了休眠模式的指令，以后张随再也不会被强制切入休眠了。

张随苏醒后, 站在满目狼藉的工作室, 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睛，眼前也是一样的场景。

这里曾是伏崇的工作室, 也是张随的诞生之处。

张随和制造者一样, 都对这种冷色调的白色情有独钟。

任他再怎么想伪装，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等到风波稍稍过去, 张随主动找到了林殊她们所在的酒店。

林殊邀请张随进屋，张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在瓶瓶面前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瓶瓶。

张随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等你长大后对制造感兴趣了, 就拿着这个钥匙去制造学院。”

林殊不用想都知道这个钥匙的重要性。

如果瓶瓶日后真的想成为制造师，那这个钥匙绝对会成为瓶瓶的通关秘籍。

林殊下意识想推脱, 但张随格外认真：“这是给孩子的, 又不是给你的。”

张随把钥匙塞进瓶瓶手里：“拿着！”

瓶瓶看向林殊，林殊这才点点头。

瓶瓶甜甜地道谢：“谢谢张爷爷。”

张随望着瓶瓶笑了笑，眼底却升起一丝苦涩。

“之前……是我错了。”

虽然张随是仿生人，但他连自己都厌恶，就更别说其他仿生人了。

所以第一次遇见瓶瓶时, 他满心算计，毫无怜悯。

后来在慢慢相处过程中, 他逐渐开始怀疑瓶瓶的智能性。

按理说，连正常出厂的仿生人都不可能拥有这么真实的性格，可瓶瓶一个残次品却做到了。

张随虽然怀疑，却从来没有探究过，他甚至开始逃避这一事实。

可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承认瓶瓶是仿生人，承认仿生人和正常的人类思考方式和性格并无差别？

但似乎只要承认了这个，就等于张随承认了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自欺欺人。

相当于承认真正毁掉他的不是杨慕，而是他自己的愤怒。

他逃走、他躲闪，是因为他的懦弱和自暴自弃，而不是因为怨恨杨慕。

张随在工作室里坐了整整一天，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白又变黑。

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张随还猛然回过神来。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瓶瓶捏着手里那枚金光闪闪的钥匙。

张随望着她，微微一笑。

这是张随唯一能做的补偿，他对瓶瓶的歉意，也是……对当年自己的歉意。

他张随不完美，不是因为他是仿生人，而恰恰因为他是个人。

没有人是完美的。

但每个人都应该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当一个人真正愿意与自己的缺陷达成和解、承认它是自己的一部分时，这个人才算真的开始生活。

张随觉得有点晚，却又觉得还不算晚。

林殊看张随站起来要走，连忙问：“师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随似乎没料到林殊竟然还愿意叫他师父，一时有些失神。

“我……”

过了好一会儿，张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打算回荒芜星。”

这么多年他在荒芜星也待习惯了，而且自从新球长到了之后，荒芜星已经越来越好。

他觉得荒芜星到了最需要自己的时刻。

他这次回荒芜星，不再是为了忘记仇恨，而是为了做真正有用的事。

就像林殊带着瓶瓶和吴老太一样。

他曾经不理解林殊为何那么执着于带着家人一起改善生活。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那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林殊：“过段时间我去看您。”

张随一顿：“你想回荒芜星吗？”

林殊和吴老太互相看了一眼。

她和吴老太前几天就商量好了。

虽然荒芜星几乎把她们榨干、压垮，但在荒芜星生活的那些日子确实真心实意地付出过的。

她们也想明白了，每一个曾经努力过的日子，不论多狼狈，都是值得骄傲的。

因为她们从不曾虚度人生。

林殊突然想起她们一家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三人趴在飞船的玻璃上，往来时的路线看。

瓶瓶指着荒芜星说，她爱荒芜星，她爱没有价值的一切。

现在林殊和吴老太觉得，她们似乎也爱上了过去的日子，那些曾被她们痛恨的生活。

正是那些日子造就了现在的她们。

张随离开没多久，风波彻底结束，林殊带着瓶瓶和吴老太搬了回去。

吴老太第二天去楼下幼儿园取消了假期，瓶瓶可以去上学了。

瓶瓶上学的第一天，林殊也重新开始了工作。

林殊穿着工作服，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整理领口。

“妈妈！”瓶瓶背着嫩黄色的小书包飞奔而来。

瓶瓶穿着幼儿园向日葵花样的园服，像一朵朝气蓬勃的小花。

她抱住林殊的大腿，抬起头满眼亮晶晶地盯着林殊：“妈妈，你今天太漂亮了。”

瓶瓶总是这么嘴甜。

林殊被逗乐：“妈妈不过是换了身工作服而已。”

瓶瓶说得十分认真：“妈妈漂亮，不是工作服漂亮。”

“妈妈永远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说完，瓶瓶后退几步又提着小裙子转了一个圈：“那妈妈看，瓶瓶漂亮吗？”

望着瓶瓶亮晶晶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林殊恍然大悟。

噢！原来瓶瓶在等她夸回去呢！

林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瓶瓶当然漂亮，瓶瓶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子！”

瓶瓶骄傲地抬起下巴，得到满意回答的她再次扑到林殊身上。

林殊一把抱起她。

瓶瓶伸出小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在妈妈脸上“吧唧”一口，满眼孺慕：“我以后要是能跟妈妈一样漂亮就好了。”

瓶瓶扭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妈妈一脸笑容地望着她。

妈妈经常说自己并不好看。

可在她眼里，妈妈要比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她从小就这么觉得，从第一次见到妈妈开始就这么觉得。

尤其是妈妈在工作桌前忙碌，时不时抽空回头看一眼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自己。

尤其是妈妈一脸认真地为她安装机械臂，又欣慰地抱住自己。

尤其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