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兽人。”

“当天，它便是兽人形态的。”

林殊一静, 看了眼赤乌。

等会儿……兽人和怪物还能来回变吗？

这就有点超出林殊的理解了。

她和赤乌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这东西还能变啊？

在她的理解下, 兽人就是兽人，怪物就是怪物, 两者间不能互通。

赤乌也茫然地眨眨眼。

直到那名老猎手开口：“我确实听说过有些厉害的高阶怪物可以幻化人形, 但它们可以自由切换形态，不该被束缚住才对。”

皇帝：“但它不能。”

“界离遇到它时, 它父母皆失踪, 没有大怪物教它，它一无所知。”

界离在慢慢的了解中, 得知它可以在兽人和怪物之间切换形态。

当然这件事情也被界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自己的兄长，皇帝得知怪物如今并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便刚好利用了这一点。

在皇帝到达之前, 怪物已经在界离的引导下幻化成了兽人。皇帝到底后第一时间限制了界离的行动力，导致没能引导怪物重新幻化成原型。

确定怪物在兽人形态对自己没有威胁后, 皇帝才开始对界离的折磨。

皇帝临走前，又激发出了怪物的潜力, 让它不受控制地重新变回怪物, 大开杀戒。

林殊问他：“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它变成怪物？”

皇帝笑了笑：“你既然是从新城来的，应该最了解不过了。前几年你们新城不还起过一场大乱吗？你们城主的儿子可谓这东西的忠实买主。”

林殊几人脑子里顿时蹦出来三个字——凤凰血。

凤凰血能激发兽人的潜能，但若不控制剂量却有可能杀死兽人。

而这东西，对于林殊几人再熟悉不过了，尤其对于墨阳。

她被周炬灌了大量的凤凰血, 整个人仿佛死了一次又重新活了一遍。

墨阳感知到林殊的目光，主动解释道：“我虽服用了大量的凤凰血, 但我已经年过二十。”

“超过二十岁的兽人性格体质都已经稳定，没有能力再变回原形，”

所以想让墨阳变成原形跟那只怪物进行大战，几乎不可能。

而林殊带来的这支队伍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他们身边跟着的兽人更是成熟老练，眼下唯一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兽人……

“娘，让我试试吧。”赤乌说道。

林殊想也不想就摇头：“你还太小，怎么可以呢？”

赤乌虽然没有超过二十岁，但她的经验跟其他兽人比起来还是少得可怜。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林殊不放心赤乌。

“娘，我不小了。现在唯有我有机会变回原形，而且我已经天三阶了，就算现在去找，全天下又有几个二十岁以下的兽人是天三阶的呢？”

赤乌是个难得的天才，林殊自然知道。别说是如今情况紧急，就算给他们十天半个月找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出来第二个赤乌。

可……

林殊怎么能放心？

天三阶和天五阶看上去只差两阶，却有着天壤之别，赤乌的攻击在大怪物看来恐怕只是过家家。

难道让林殊眼睁睁看着赤乌实在怪物的脚下？

林殊如何接受？

“……”

在场众人没有人敢说话，可林殊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错，赤乌愿意，她也是唯一的办法。

眼下，只看林殊愿不愿意放她去了。

赤乌走到林殊面前，拉起林殊的手：“娘，你让我试试吧。”

“你保护了我这么久，我也该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了。”

恍惚间，林殊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

满林秋色，矮小瘦弱的赤乌昂起脖子叉着腰，晃着光秃秃的断尾，壮志豪言地承诺——“有一天我一定能强大到可以保护娘！”

那道瘦小的影子和面前的身影重叠，林殊意识到她的赤乌真的长大了，长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程度。

可在林殊眼里，赤乌还那么小一只，好像她还是可以一只手盖住她的发顶，抱住赤乌时，赤乌还像一只小猫，蜷缩在她怀里舒服地眯起眼。

但林殊也该接受这个试试，她的孩子长大了。

有的人，从出生便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挑战生命的极限。

过程骤然凶险，可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生命的意义。

如果林殊阻拦了赤乌，赤乌虽可跟着她苟活下来，但从此以后，赤乌的生命不再闪闪发光。

林殊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难度不在于她开局的凶险，不在于世界对兽人的歧视，而在于她——一位母亲的选择。

当孩子真正长大时，她是否能有勇气成为一名合格的雌鹰，将自己一直守护在巢穴中的幼崽一次又一次地推出巢穴。

或许每位母亲都要经历这个过程，但这个过程比林殊想象的困难很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场面一片死寂，众人以为林殊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们谁都没有责怪林殊，他们没有立场，也无心责备。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率凤新城，是因为他们对待自己身边的兽人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家人一样。

他们亲自抚养兽人长大，自然最能理解林殊的想法。

送自己的女儿用生命去搏一件胜算极低的事情吗？他们也做不到。

“赤乌，去吧。”

林殊突然开口，众人抬起头望向她。

林殊笑了一下，摸了摸赤乌的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顺滑。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似乎也感知到了林殊的情绪，乖顺地垂了下来。

林殊的手抚在赤乌头顶。

原来赤乌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去吧，赤乌。”

林殊又说了一遍。

赤乌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娘亲，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她能敏锐地感知身边人的一切情绪。

娘亲爱她，她也爱娘亲。

她知道娘亲说出那句话，就好像从心里割下一块肉那么艰难。

赤乌用力地眨眨眼，试图把眼泪挤回去。

“娘，你答应我了。”

林殊笑着捏捏她的脸：“小傻丫头，娘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赤乌声音哽咽：“如果我失败了……娘，我希望你不要太伤心。”

“瞎说什么胡话，赤乌永远是最棒的。”

林殊的眼神却渐渐暗了下来，她轻笑一声。

“去吧，如果你失败了，娘就扛着你的尸骨回率凤新城，回到我们的院子里。”

“只要娘在，就一定会把你带回家。”

赤乌点头，又慌忙地背过身，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皇帝冷冷开口：“纵使你们想用凤凰血一搏，眼下也无血可用。”

墨阳二话不说把皇帝的嘴堵住。

“谁说没有凤凰血？”

墨阳拿出匕首和竹筒，倒空竹筒里的水，又竖着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匕首流到竹筒里，很快就接了一小杯。

墨阳将竹筒递到了赤乌面前，注视着赤乌的双眸。

“不要隐藏你的野心，释放出来吧。”

赤乌接过竹筒一饮而尽，墨阳的这句话也在她心中快速生根发芽。

释放……

赤乌很久以前，心里就一直有一把火，是曾经待过的村子放的火。

那团火断断续续地燃烧着，因为母亲在身边，她总能熄灭那团火，她纵使告诉自己珍惜身边爱自己的人，不要让娘亲因为自己心里的那团火受到伤害。

但她没有告诉娘亲，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团火始终没有真正地熄灭。

它就像慢刀子杀人，一下一下磨着她的血肉；像赤脚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一块碎瓷片。

一切都告诉她没有过去，扎在心里深处的刺时不时就会刺痛一下。

即使娘亲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她也不能告诉娘亲。

因为娘亲会跟着她一起疼，她绝不希望娘亲也和她一样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