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听表姨轻笑一声：“怎么了？”

不知为何，迎娣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脸和耳朵都悄悄红了起来。

她声音很轻：“没怎么……”

表姨没再说话。

下一秒，迎娣突然感觉表姨捏了捏自己的手，仿佛无声的安慰。

表姨的手温暖又坚定地牵着自己，从刚才进小卖铺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车来了。”林殊说道。

远方出现一辆晃晃悠悠的大客车，两分钟后停在了路边，众人一拥而上。

总共也没多少人，林殊就没打算跟他们挤。

等大家都上去，林殊才牵着迎娣上了车，坐在了倒数第二排。

老旧的大客车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但对于迎娣是新奇的。

她活了十三岁，只做过一次大客车，还是三年前陪着苏小云去医院生孩子时坐的。

那是她第一次坐车，结果晕车了，一到地方就吐得死去活来。

苏小云一边骂她一边踢她。

镇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投来视线。

她吐得两眼发昏，耳边是苏小云的骂声，一抬头就看见路人淡漠的视线。

那是迎娣最不想回忆的一天。

客车再次摇晃起来，发动机呼啦呼啦响着，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迎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困了？”林殊的声音响起，迎娣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睁开眼：“没，没困。”

林殊笑：“困了就睡，靠我肩膀上。”

迎娣连忙摇头，又看了眼林殊身上的风衣。

表姨这么好看的衣服，别被自己弄脏了。

她想。

林殊不勉强：“喝点水吗？吃个零食？”

迎娣还是摇头。

林殊没有再逼她，把零食袋子挂在前面座位的挂钩上，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眼见林殊闭上眼睛，迎娣等了一会儿，松口气，也跟着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这次不会再晕车了。

上次是因为苏小云生产前煮了一大锅猪肉，苏小云没吃光又不想浪费，让迎娣和盼儿全吃掉。

难得吃一回肉，迎娣吃得很撑，所以上了车才会那么难受。

这次她早上只吃了一碗粥，应该没什么问题，

随着客车运行，走过最难走的山路，迎娣空空如也的胃还是发起抗议了。

汽油难闻的味道钻进迎娣的鼻子里，迎娣又不敢开窗，窗外全是黄沙，开了窗准要被吹一脸灰。

迎娣只能尽可能贴近窗边，试图从关不严的窗缝里获得新鲜空气。

她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想让自己忽略这种感觉。

“……晕车了？”

迎娣猛地一惊，立刻睁开眼。

林殊的脸近在咫尺。

林殊伸手摸了摸迎娣的脸蛋：“有点热，喝点水凉快一下吧。”

不等迎娣拒绝，林殊“咔”地一声拧开了一瓶可乐，递到迎娣面前。

迎娣不敢接。

林殊故意随着客车摇晃着手里的可乐：“快、快接着，一会儿该撒了。”

迎娣一慌，顾不得别的，忙伸手接了过来。

看到林殊露出笑容，聪明的迎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迎娣没有再抗拒，小心举着可乐瓶，很小口嘬了一口。

浓密的气泡包裹着甜甜的糖水在她口中炸开，连带着昏昏沉沉的脑子也跟着骤然清醒。

迎娣眼里绽放出惊讶的光芒。

林殊不由一笑，却又有些心酸。

“再喝一口。”林殊说。

迎娣摇摇头，拧上瓶盖小声道：“不喝了。”

她这边刚把可乐放回塑料袋里，突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秒，她的脑袋被按在了林殊的肩膀上。

“靠着睡一会儿。”

“睡一觉就到地方了。”

迎娣有些僵硬。

林殊的身高对于她来说刚刚好，脖子不会扭到，但她很惶恐不安。

僵硬了一会儿，林殊再没有其他动作也没再说话。

而迎娣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不晕车了。

她靠在表姨身上，这么近的距离，她刚好能闻到表姨身上淡淡的幽香，很清新淡雅，为迎娣驱散了周围张牙舞爪的复杂气味。

她悄悄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她似乎随着晃晃悠悠的客车一起飞了起来，好像梦游一样、眨眼间她就和表姨一起出现在了山坡上。

表姨头顶带着花环，花环释放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表姨牵着她的手，轻声说：“睡吧，宝贝。”

迎娣鼻子一酸，又有些置身事外的荒谬感。

她想，自己也太敢梦了。

大概她太想得到爸妈的爱，看了太多次爸妈抱着大宝喊“宝贝”。

表姨对她好，她就不自觉幻想表姨也叫自己“宝贝”。

迎娣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太容易自满了。

表姨是没有孩子才会收养她。

如果她真的希望表姨好、想要报答表姨的恩情，她应该给表姨带来一个儿子才对。

大家都想要男孩。

苏小云说，她之所以叫“迎娣”，就是希望她的出现能给家里迎接一个小弟弟。

妹妹叫盼儿，也是“期盼儿子”的意思。

表姨也是更希望能带走大宝吧。

迎娣想，要是自己争气，就让表姨家里也添一个男孩就好了。

“宝贝。”

头戴花环的表姨又轻轻地叫她。

迎娣心里又有些古怪的感觉……大家都喜欢男孩，如果表姨也有了儿子，是不是不会对自己好了？

她想让表姨开心，又害怕表姨有儿子。

……迎娣回过神来，她好大的胆子！

她突然想起妈妈生大宝前，盼儿说了句“要是妹妹就好了”，结果被晚上回家的赵老六打个半死！

从那以后，盼儿再也没说过那样的话，也再也没跟赵老六和苏小云说过心里话。

她怎么敢这么想……

如果表姨知道了，一定毫不犹豫地会把她扔下车！

“宝贝？”

表姨再次开口，迎娣突然觉得面前的表姨眼里乍现一抹厌恶。

表姨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骂她，让她滚下车。

“宝贝，醒醒！”

声音再次响起，迎娣猛地坐直身体、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迎娣脱口而出。

“什么对不起？”林殊愣了一下，忙掏出纸巾给她擦汗。

“做噩梦了？”

怎么吓出一身冷汗？

迎娣缓缓回过神，才意识到刚才都是一场梦。

又扭头看向表姨，瞧瞧观察她的表情，她担心表姨真的看穿自己的内心。

林殊笑：“快要到了，等上了高铁再睡。”

好在，表姨还是淡淡地笑着，还帮她擦汗。

迎娣手忙脚乱地接过纸巾：“我自己来。”

她移开视线往窗外看去，才发现已经进城了。

上次进城太过狼狈，她整个人又晕乎乎的，根本来不及好好看一眼城里。

导致回家后盼儿问她城里长什么样，她都描述不出来。

窗外的一座建筑物划过，迎娣一愣，视线追随着它一直往后，直到再也看不见。

林殊注意到，“看什么呢？”

林殊往后看了一眼。

“……十四中？”

迎娣立刻回过头低下脑袋。

“嗯。”

林殊若有所思：“你原本就要上这个中学吗？”

迎娣重重地点了下头。

但是赵家怎么可能让她上初中呢？

就连上小学，还是因为村里媒婆说小学学历的丫头嫁出去彩礼高，赵老六才勉为其难让她上完小学的。

林殊点点头，又问：“你今年十三，夏天该上几年级？”

迎娣立刻答道：“初二。”

“我已经在家一年多了。”

小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帮忙干活，没出过门，转眼竟然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