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看那已经难辨五官的脸孔，张十梦也确信自己并没见过类似的人物。

他仅剩独眼，桀骜, 戏谑，又略带不甘地瞪着张十梦。眼眶里不是恐惧，而是莫名其妙的欢愉。

那是彻头彻尾，疯到不剩理智的目光。

在看到这种眼神的一刹那, 张十梦就确信自己绝不可能从男人口中问出任何情报，哪怕借助【心眼】的力量也没用。

不过她同样也有七八成的的把握猜到了男人的来历。

这种目光她见过不止一次，那是特属于百目真实狂信徒的混沌。

唯一令她狐疑的是, 如此疯狂混乱的狂信徒, 是如何能够设计出让她都棘手的巧妙连环杀局陷阱来的？

手掌握住男人的头颅, 刚要发力, 突然感到衣袖被从后面扯住。

“让我来！”

回头看去，正看见山猫子目光坚毅地死死盯着被张十梦捏头提起, 但因为身高整个下半身仍然拖在地上的男人。

张十梦略作犹豫, 还是点头把人扔在了地上。

她毕竟答应过让山猫子亲手报仇的。

之间山猫子两眼发红, 浑身毛发倒竖, 十指纷纷滋生出一分米长宛若钢刃的利爪, 一个扑跃跳到男人身上就开始撕扯。

土匪出身的少女, 要用最野蛮的，掏心挖肺的刑罚发泄自己的怒火与悲怆。

莫离带领着其他包围山寨遗址的士兵进来, 走到张十梦身边，看着眼前残忍血腥的复仇, 眉头渐深。

而跟随进来的女兵就没有这么好了。

有些年轻的女孩哪怕已经上过战场见过不少生死, 但在如此鲜血淋漓的暴行与背景那形骸诡异的焦糊尸山面前, 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等等, 叫她停下！”莫离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提醒张十梦。

“山猫子，住手！”张十梦当即下令阻止，她同样感受到了灵觉传来不妙的刺痛。

还好山猫子的理智并没有出什么问题。在张十梦下令的同一时间，她便停止了手上的暴行。

然后，缓缓转过脸来。

一瞬间，好几位凑近过来的女兵惊叫出生，甚至吓到直接坐倒在地。

她们敬爱的千夫长，竟然宛若那地上被撕成肉条的巨尸一样，面容扭曲，五官融毁！

张十梦陡然一惊，想要上去救人，却发现那最后一刻将笑容永远留驻在脸上的山猫子……竟然已经死了？！

【心眼】之中一片灰白，宛若那个有血有肉，性情率真的女孩只是背景世界的一块石头。

“那是一种魂毒，【地狱】中最猛烈的魂毒之一，以高温钢铁溶液的形态存贮于一些特产【诡异】或意象之中，比如铁树内部的汁液，”莫离在她耳旁分析道：

“这个刺客的虫之道途绝不正常，是有深谙远古秘辛的古老存在有意催化才可能产生的异常道途。

还有，不要碰她。你现在的实力，未必能够扛下这种魂毒。”

眼下的情况下，张十梦一直欣赏敬佩的，莫离那种处变不惊的冷静态度，反倒让人深深刺痛。

如果不是知根知底，莫离的态度甚至会让人愤怒。

围绕在几人身边，刚刚还因为山猫子的死亡而落泪的山猫营女兵，此时已经有不少对着莫离怒目而视。

在这种众怒环视之下，莫离竟然更加冷漠地开口道：“心疼了？”

张十梦一瞬错愕。莫离眼下表现出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无情可以解释的了。

但先前莫离与山猫子相处，似乎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难不成仅仅因为在气恼山猫子险些给她带来危险？

如此说来的话，莫离高冷淡漠的外表下，似乎始终对她充斥着一股近乎于执念的保护欲？

一直以来，张十梦都有意不用【心眼】去看自己重要的伙伴们。这是一种尊重，也是在心态上保持平等地位的保障。

但这一次，她着实忍不住要去窥探一下莫离此刻真正的的心情了。

【心眼】开启，注意力集中在莫离身上，张十梦便是一愣。

她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

【神秘】附加的能力，让超凡者可以自动掌握基本的用法。

在张十梦眼中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就好像“惊奇”或者“恐惧”这样具体的文字放在普通人面前一样，根本不存在理解问题。

甚至还要更加直观，表达的信息量也更加丰富。

但眼下莫离身体的颜色，对于张十梦而言就好像是用字库随机生成的乱码一样。

每个字单看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

她能够感受到，这是情绪情感复杂到一定程度之后所引起的质变，是自己尚未触及到的领域。

然而与自己同龄的莫离……她又是如何拥有这种层次的情感的呢？

“看不懂吧？”不出意外，莫离洞察了张十梦正在使用能力。她全不在意，收起脸上的冷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想救她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张十梦，就连身旁几个林地匪寨出身，已经撸起袖子想要打人的山猫营女兵也全都愣住了。

伴随着问题，莫离手中出现了一捧小小的植株。手指粗的细幼藤蔓像是动物的出手一样扭动着。

一枚米粒大的小小白色果实，更像是一颗宝石样的心脏，在藤蔓中心微弱地跳动着。

张十梦沉寂了好几秒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九名街的一家书店开始，与莫离看中同一本书，被书店老板舍弃生命考验与拯救，被百目真实信徒无端追杀，被莫离引入升华超凡的世界……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所有的经历都被某种无形的线条联系起来。

不，开始的时间恐怕还要更早，要追述到自己好端端在宿舍睡着觉，就被莫名其妙拖入噩梦，看到那可以出现在一切光滑表面上的神秘字幕开始。

而字幕背后，一切线索汇聚到时之果树下，那位美得不像话，会对她微笑的白发少女的虚影上。

“是逐韶让你带来的？”张十梦试探着问道。

这一次莫离没有再推诿，而是直接点头认下。

“祂到底是谁？”张十梦微微眯起眼睛。

“曾经的古神阵营中，伟大神力的时间女神。”莫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嘴角微微勾起常人难辨的弧度。

“曾经？”

“嗯，逐韶已经陨落了，彻底的那种，”莫离认真道：“你有时会觉得祂活在你身边，陪伴着你，帮助你，甚至和你互动，那全都是错觉。

祂是时间的监视者，能够从古老的历史中查看遥远未来，即我们目前所处现实的情况。

她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在自己陨落之后依旧能让你产生她还在的感觉。跨过万年的历史与生死间隔，守护未来的你。”

“为什么？祂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莫离的答案，显然超出了张十梦原本的预料。

听到张十梦这样问，莫离却是笑了：“你心目中的古神是什么样的形象？没有人性，高高在上，以绝对的理智践行着自己神职所赋的规则？

还是说像如今的历史神话描述的那样，做事前后矛盾，时而善良时而邪恶，让人感觉像一群失了智的疯子？

事实上，曾经的古神，其实全都是一群像你我一样的智慧存在。祂们有着更高的生命维度，更强的力量，却同样有着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你所见的，所听闻过的一切疯狂，的确并非空穴来风，却全都是由于‘外界’所致。”

莫离的答案让张十梦又是呆愣了两秒。这似乎是在说……已经陨落的时间女神逐韶，跨越漫长的历史来帮助她，保护她，甚至十分可爱地陪伴在她身旁；

似乎，可能，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她？

没有什么灭世的阴谋，没有什么救世主的责任，更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仇恨。一切……就仅仅是因为凡人般的好恶，随心所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