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春雨忽至+番外(93)

作者:黔满 阅读记录


从那之后,父母老去的速度加快了,你越来越赶不上,甚至渐行渐远。

“人这一生,能陪父母吃多少顿饭?”她放下攥着拼图的手,将拼图放入正确位置内,“我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好像什么东西无形中就变了。明明以前说的是,走出这里离开这里,再也不回头。但我还是被牵绊住了。”

“我妈曾说,我是一个很记的人,为什么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我也不想,但我就是记得。”原瓷将手指狠狠恰入肉中,“长大以后,很多亲戚都说为什么我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了,小时候那么爱笑,小时候会给他们讲故事,小时候小时候……我也想把小时候的自己还给他们,我也不想长大。”

裴郁磊心里开始泛酸,他没开口打断她,他明白,这时候开始,原瓷已经不单是说给他听了。

因为这更像是一种自述自听。

“我是一个很记的人。所以我记得小时候他因为一次英语考试,我的成绩考差了,当着很多人的面扇我巴掌,我也记得更小的时候,一个下雨天,他背着我,我们两个一起去接我妈,在路上还捡到了五块钱。我记得因为沙发上有一团不是我扔的纸,他认为是我乱放的,我说不是,他就问那为什么我看见了不拿开,可我根本没有看见,我根本不知道,他不听,时间长了,我也懒得说了。”

原瓷语速加快:“对,我是一个很记的人。所以我记得他永远对别人家的孩子喜笑常开,是一个可以开玩笑很大方的叔叔,对我却永远苛刻和打骂,他甚至不允许我哭。”

原瓷是一个很记的人,但她也记得——

“小学,一次扫地,我中途和同学发生矛盾,晚上七点才回到家。回家的路上我看着完全黑暗的天,忍不住哭了,想着回家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骂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结果到家,他们都没有吃饭,也没有骂我,等我的是一盏灯光,然后他们叫我快来吃饭。那一瞬间我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初中,回乡下过年。我和他的关系如履薄冰,但在牌桌上,我看见喝醉的他和别人谈起我不愿跟他多说话,我见过他干活手上留下长条伤疤没有哭,晚上因为腰痛睡不着没有哭,但那天我看见他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我在旁边不知所措,抵不住亲戚的视线,我说手机没电跑开了。”

“高中,有次我生病了头很痛,但是我妈以为我想回家玩,不同意请假,很难得,也许是那次太痛了,我打电话给他,听到他的声音,我忍不住哭了。他说,身体不舒服就回家。那天晚上,我以为不是他,因为他应该更喜欢我的成绩,他们都是。“说到这儿,原瓷停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倒是希望,我只能记住爱或者……讨厌。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反复跳横,到最后来,我竟然最恨自己,如果我没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更好,如果给他们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是不是更好。”

“你知道吗?”她轻笑一声,“我有时候甚至想过,我或许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但我又不明白,为什么忽好忽坏呢?每次以为,我以为,我们关系要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候,现实就是会给我重磅一击。”

如果说,原瓷和许英的聊天记录,没有语音消息,但至少有你来我往的文字信息,但她跟原正行的聊天记录,却只有转账信息,甚至从她工作有收入后,这点儿消息也没了。她和原正行的电话,也从不会超过一分钟,都是简单把事情一说双双便挂断电话。

很夸张,但这样的关系却存在于一对父女之间。

她闭上眼睛:“这样是不是很矫情?”

过了会儿,原瓷感觉有什么东西轻抚自己的眼尾。

她睁开眼,闯入裴郁磊的视线——

“说实话,我挺高兴你跟我说这些的。”裴郁磊笑了声,很快,他语气又带着无奈,“但我不是很希望你是一个擅长坚强的人。”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抱了下:“不觉得你很矫情,只觉得你现在是个很难过的圆圆。”

第59章

房间的窗帘被拉住,裴郁磊开了盏小灯,散发温馨的暖色光。

“你叫我什么?”原瓷不可置信道。

“圆圆。”裴郁磊重复了遍,他想了下,“我听见你妈妈这样叫你了。”

原瓷呆坐在地上,很久以后她轻轻“嗯”了声:“我的小名。”

她顺靠在沙发上,坐在地上。

“不冷吗?”

裴郁磊这么说着,却陪她坐下来,双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暮色四合,夜风吹过窗前树叶,沙沙作响。

原瓷的手垂在一旁,不由得攥紧:“我爸开了家废品回收店,我们一家三口的来源都靠他。我很小的时候,被送去小学上学,他总是骑着一辆三轮车来接我。放学的时候,人很多,路都特别挤,一般要花点时间才能出去。有次,被我们班一群男生看到了,他们在外面叫我的名字,问我怎么坐三轮啊。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很丢脸。后来我才明白,这是爱慕虚荣。”

但现在,她抬眼,呼吸一滞:“可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哪怕是收垃圾,我也是靠他收垃圾养大的。”

于是,她不止一次再想,如果自己单纯拥有爱恨分明的能力,这样她就能很痛快决定,可她没有。

不仅如此,她爱慕虚荣,也想躲着过这些事情。

如果她不是他们的孩子,或者他们不是她的父母,是不是都会好过一点呢?

可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兜兜转转,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最后她只能讨厌自己。

爱慕虚荣的自己,没有天赋的自己,叛逆逃避的自己。

人生就像一场迷宫,无论怎么走,她都走到了死胡同一样。

在外,她能够展现开朗大方的一面,但面对许英和原正行,她总是封闭自己。

其实她也想过,为什么面对他们就是不一样呢?

也许许英说得对,她记仇,但她也记了爱。

那些呵斥,辱骂,扇在脸上的巴掌,为你好的言语,被踹的房门,落在耳边的衣架,被眼泪浸透数次的枕头。

那些被满足的物质需求,那因为苦力劳动不慎留下的疤痕,晚上因为腰痛睡不着的声音,不能和自己女儿沟通,总是带着无奈的眼神。

许英问她,为什么总是喜欢锁门。

锁门,似乎就能隔绝一切,不止是门外,而是整个世界。

她开朗大方,但不喜欢出门,能与人大大方方交流,却享受孤独时刻,她厌恶这个家庭氛围,但委屈时候却又总想到这个地方,她满怀大志,却还是回到这里。

无数个片刻,好的坏的,夹杂在一起,有着顿感的痛,从学生时代到步入社会,从以前到现在,还在凌迟着。

——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上午,下午,或者晚上。

许英忘了,原正行忘了,但她还记得。

原正行会说:我他妈在外面忍,在家里也不好过!

许英会说:你爸骂我,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说,每天闹闹闹骂骂骂,我出门的时候邻居都是怎么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也有很多想说的,但说不了,开不了口。

她说,我爱慕虚荣,内心没那么大方,其实很记仇,我在外面……跟里面其实有很多不一样。

裴郁磊呢?他只是很平淡地,像是听对方说“我今晚吃的是糖醋排骨”那样平静应了声。

原瓷忍不住用余光偷看他,但仅仅一秒不到的时间。

她说,我有的时候会怪老天爷,为什么是我?但又想想,他们会不会也觉得为什么是他们。

她说,其实,我有过自杀情节。

说到这儿的时候,原瓷其实是有些难以切齿的,她忍不住用指甲狠狠掐自己,妄图保持这份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但她颤抖的声音出卖了自己。
上一篇:日落马萨诸塞 下一篇:戒烟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