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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烟(117)
作者:仙贝瑞拉 阅读记录
“尸体复原和尸检,我来做。”
时见微打断他的话,起身,“这具尸体和我接手的上一具尸体很像,雷队很有可能决定并案,换太多主刀法医,不利于案子的推进。”
单羽生妥协:“那我跟你一起。”
时见微偏头看向他:“你确定你可以?”
他这个状态,她都不确定他能不能拿得稳刀。
于他而言,他有先入为主的主观臆断,能不能正常看待这具尸体,难说。但口说无凭的臆断对她来说是一碰就消失的泡沫,她不在意,她只信实实在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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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队大楼灯火通明,全组整宿整宿地熬夜,秦萱也在等一个又一个化验结果。
第二具尸体的死法和手法,与第一具尸体雷同,都是两刀先后插入腹部和胸口,死后抛尸。尸体膨胀,伤口有血肉外翻的痕迹。
时见微和单羽生、曹叮当、技术组的人,一起在市局的解剖中心,对尸体进行容貌复原。
总队大楼外的台阶上,严慎双手插兜,感受到身前有风拂过。远处灯火璀璨,房屋顶端的航空障碍灯闪烁着红光。
雷修递过来一支烟,他瞥一眼,摇头。
“戒了。”
雷修觉得新奇:“这就戒了?”
虽然不常见他抽烟,但他从没这么干脆说戒了,顶多当下不想抽而已。
火苗上窜,猩红火光忽明忽暗,烟雾袅袅。
严慎笑道:“有害身体健康,少抽点。”
雷修不置可否,吞云吐雾一番:“两具尸体都在江边,发现尸体的位置相隔一公里,巧合?”
“死后抛尸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更应该选择较为稳妥的埋尸。”严慎说,“没有任何包裹,直接把尸体抛进江里,倒像是故意做给谁看。”
雷修眉头紧锁:“制造恐慌?”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听说这几天线上信箱挤爆了,全是问这事儿的,媒体问,市民也关心。凶手混在人群里,人心惶惶。”
“不好说。”
严慎轻吐一口气,转身进楼,朝解剖中心走去。
雷修见状仓促吸了两口,灭了烟,扔垃圾桶里,提步跟上:“去等小时?”
“你没去现场,她同学说死者有可能是他们的老师。”严慎腿长,走路带风,在空旷的走廊里掀起一阵凉意。
如果容貌复原的结果,真的是他们的老师,他不确定她能不能扛得住。主要是,他放心不下。
雷修疑惑:“哪个老师?”
严慎:“卜沅,司法鉴定中心那位大拿,微微本科实习的带教老师。”
听时见微说过,聂老在桐江医科大学只带博士,没教过他们。卜老在他们硕研的时候,教过他们一个实践性的专题课,单羽生也是因此决定毕业后去司法鉴定中心工作。
头顶的灯亮着,他们说话时,四通八达的走廊里仿佛有回响。
太静了,死寂一般,笔直的尽头像是无法通往出口,找不到一线生机的救赎,看不到曙光。
雷修听见这话,心忽的沉下去,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解剖室里的几个法医……
“嘭——”
门被剧烈撞击,打破走廊的寂静。
严慎和雷修纷纷看过去。
时见微跌撞出来,肩膀撞到门,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捂住嘴,撑着墙,弯腰埋头一阵干呕。
见状,严慎立马上前,手抚上她的背,轻轻拍打着,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
单羽生从解剖室追出来,看到严慎,堪堪止步,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微微……”开口后,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这件事对他而言,何尝不也是沉重的打击?
时见微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干呕,恶心涌上来带动的生理性泪花,同真正的眼泪混在一起,滑过鼻梁,坠落。又没入手心,晕湿在指缝。
看见她的眼泪,严慎也不再问了。他清楚了,里面冰冷的解剖台上躺着的,是她的老师,卜沅。
单羽生站在一旁,像安静的白杨树,不知道怎么安慰时见微,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门内的曹叮当和技术组的人,或撑着台子站着,或垂头坐在圆凳上。
敬畏、惊恐、不敢相信。
冷白刺眼的光,像是宣判终局的法槌。
“为什么?”
手从墙上滑下来,时见微跌坐在地上,声音低弱,哭腔浓烈,“我觉得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在一分钟前我都觉得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老师明明只是失踪……失踪和遇害明明不一样的,为什么?”
她喋喋不休,反复问着为什么,找不到任何能够合理解释的理由。又或者,任何理由,都不合理,她都不能接受。
双目失焦,陷入“老师遇害了”的情绪里死循环。严慎跟她说话,她完全听不见。
眼泪无声往下掉,一串又一串,汹涌如江涛。
“时见微。”
严慎口吻郑重,连名带姓地叫她,箍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时见微回过一点神,直直看着他,眸子里的神色却依旧恍惚。
这股赤.裸的无助刺痛他的眼睛,眉宇间无比柔和,裹着暖风,抬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别陷进去。”他说,“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把情绪发泄出来,不要质问自己。”
长睫轻颤,挂着浅浅泪珠。心底的情绪再度翻涌,眼泪蓄满眼眶,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情绪崩溃,胸口刺疼,过度呼吸导致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脖子上的经络次次紧缩凹陷,每吸气一次都会拉出一道长音。
意识到她怎么回事,严慎迅速扯了一个塑料袋,对准她的口鼻,制造腔体:“微微,慢慢呼吸,别着急。”
因为哭得太厉害导致过度呼吸,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降低,她有些呼吸性碱中毒。
塑料袋在她的呼吸下,膨胀、收缩。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不哭了,脸颊挂着泪痕。
严慎握着她的手,捏捏她的虎口,平复着她的躯体反应。
时见微眼睛发酸,浑身冰冷,细微地颤抖着。她咽了咽喉,声音哽咽:“过年的时候,老师给我发微信,说他家小猫生了崽崽,问我要不要一只,我说我哪里有时间养小猫,而且家里有小狗,会打架。年前他还因为我顺走他一盒柿饼,说我是贪吃鬼,我说他是小气鬼,明年冬天一定给他买全中国最好吃的柿饼。明年……”
被呛了一下,她抽了一口气,“明年他吃不了,这个小老头不会记仇吧……”
心口像是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严慎擦擦她脸上的泪痕,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哄着。
案子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停滞不前,但她目前的状态不太适合做后续的尸检。
单羽生担心她,对严慎说:“你带她回去吧,照顾好她。”
又对时见微说,“后续的尸检,我和小曹来做。”
严慎低头,问她的意愿:“要回家休息,还是继续?”
里面躺着的是她的老师,于情于理,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他私心,是希望她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的情绪、身体,放在第一位,先好好休息。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他的小姑娘,是勇敢无畏的女战士,挫败、伤痛都无法将她击败。哪怕有情绪崩溃的时候,也会在缓和后的第一秒,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
果不其然,时见微从他的怀里出来,直起上身,抬手挥开因为泪水和汗渍而黏到脸颊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