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祖上同样经商，但是早年间逢战乱，多年基业几乎毁于一旦。除了这套老房子，晏庆弘可算是白手起家，因而对这座老宅很是爱惜。

雕花黑铁大门的漆是今晨才养护过，闪着簇新的颜色。

纪雪城一下车，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好几大袋的东西。

“你拿这么多东西？”晏泊惊了一惊。

“初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

晏泊伸手帮她接了几样，沉甸甸的，细看包装，都是顶顶名贵的滋补品。

“我爸妈肯定要说你客气。”

客厅一扇亮堂堂的落地窗正朝着院子，后头垂着重重的红色暗纹窗帘，露出晏渺暗中观察的眼睛。

随着两人穿过草坪当中的石板小径慢慢踱步过来，晏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那位，把哥哥迷得魂牵梦萦的嫂子。

可是……

她怎么觉得，自己在哪见过她呢？

从弧形台阶一步步上来，入户门口，一盏水晶吊灯亮莹莹，照得四叶草老花砖的地面纤尘不染。

纪雪城进门就看到了晏庆弘和周景仟。

“叔……”一个本能的称呼行将出口，即刻被她咽了回去。

要改口。

“爸，妈。”

晏庆弘笑呵呵答应：“哎。”

他看到纪雪城手上满满当当地东西，又对妻子笑：“你说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都是一家人了。”

礼物其实不算特别贵重。

给晏庆弘的，是一把宜兴紫砂，和正山堂的金骏眉；送给周景仟的，则是一款专业级的登山包，以及全套的户外装备。

都是结合他们本人的爱好送的，看得出来用了心。

“这个是给晏渺的。”

晏渺原本还在发愣，仔仔细细回忆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纪雪城。这会儿听见自己的名字，噔噔噔就跑出来了。

“嫂子好！”她绽开一个明媚俏丽的笑，“什么是给我的？”

晏泊拍了拍她的头。“收礼物就这么积极。”

晏渺喜欢拼乐高，这也是她所有三分钟热度的爱好里，唯一坚持至今的一个。纪雪城投其所好，出手就送了两套几年前的绝版。

晏渺乐不可支，当即就给了纪雪城一个热情的拥抱。

“嫂子，你以后天天来，行不行？”

纪雪城绷不住地笑。

她来得正是时候，西厨刚刚工作完毕，一桌法式餐呈上餐桌。

“我问过晏泊，他说你喜欢吃法餐，特意换了厨师来做。”周景仟笑着说，“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巴斯克海鲜汤味道浓郁，搭配鲜嫩紧实的里昂梭鱼丸。油封鸭肉质鲜美，入口多汁嫩滑。

“唉，这下怎么办，”晏渺长吁短叹，“为了上一部戏，好不容易减肥减下来，这一顿又要打回原形了。”

晏庆弘嗔怪：“减什么肥。你已经太瘦了，再减下去，就只剩空气了，爸爸妈妈哪里还找得见你。”

语气却是满满的疼爱。

晏泊靠近她，低声问道：“你要不要吃龙虾？我现在很会剥这个。”

长辈在前，纪雪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晏庆弘听见他们的私语，忍不住说：“没关系，就让他帮你弄。多使唤使唤他，以后手脚才勤快。”

晏渺跟着附和：“就是，千万别让他闲着。”

餐桌上的气氛融洽，晏庆弘和周景仟完全没有长辈架子，随着一双儿女开玩笑。如此欢声笑语的晚餐，已经很久不曾在纪雪城的记忆中出现过了。

然而正是为此，她反而不安。

显而易见，晏家人是真心欢迎她的到来。即便还不算相熟，他们也愿意去迁就她的口味，言谈之间，尽显长辈关切。

可自己却在欺骗。

辜负真心的人，是不是要吞一千根针。

*

这顿晚餐吃得愉快。

饭后甜点是舒芙蕾，烘焙师现做，端上来的时候温度正好，入口即化。

晏渺一边焦急地说明天开始必须减肥，一边塞了满满一嘴。

餐后，晏庆弘和周景仟例行去花园里散步消食，邀了纪雪城一起。

晏泊本来也要同行，但年级主任临时来了一通电话，便耽搁了十几分钟。

讲完工作，他正要往院子里走，晏渺忽然从楼上房间冲了下来。

“哥！我想起来了！”她急吼吼地说。

晏泊一脸莫名：“想起来什么？”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嫂子了！”

“你之前见过她？”晏泊吃惊道，“在哪里？”

“好几年前，在希思罗机场。”

“那不是很正常嘛。她在英国读书，当然要飞机来回。”

晏渺着急道：“不是……我记得我当时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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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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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晏渺的话，晏泊呆怔了很久很久。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她，在机场里哭？”

晏渺郑重又严肃地点头。

“你还记不记得，我读大二那年，飞了一趟伦敦，去试陆经年陆导的戏，结果差点弄丢行李的那回？”

“那天我找行李找了半天，结果延误了面试，连陆经年的面都没见着，灰溜溜地买票回来。”

“就是在回程的机场，我看见了你女朋友。”

她描述的时间点细致，足以让晏泊想起来，那究竟是何时。

——那一年，纪雪城完成了大学的学业，先他一步回国，并提了分手。

对他而言，想象纪雪城独自垂泪的场景实在是件难事。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里，她几乎不曾表露过什么颓丧的情绪，至多是在面对期末课业时，略微显出一点烦躁。

她甚至可以在临上台的前几分钟手滑摔断眼镜后，单手执镜片，若无其事地做完二十分钟的presentation。

保持心态上的稳定，似乎是纪雪城的天赋。

所以要不是晏渺言之凿凿，晏泊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如此肆意的流露情绪。

“倒也不是很夸张的哭法，”晏渺继续说，“就是抹了几下眼睛，看起来挺难过的。”

晏泊听她的形容，心里酸涩。

“后来呢？”

“后来……”晏渺挠挠头，眼神飘忽了起来。

在她的记忆力，后来有个裹得看不清脸的男人出现，坐在了纪雪城身边。

两人看上去是熟识，攀谈一直持续到他和纪雪城登上飞机。

但这种舌根似乎不能乱嚼。

晏渺憋了半天，到底没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

晏泊有点无语，抬手敲敲她的额头说道：“你这记忆力，怎么记得住剧本台词？”

冤。

冤死我算了。

晏渺在心里对着老天诉苦。

吐槽归吐槽，问题却还是要问：“所以我说，你俩当时到底为什么分手？”

晏泊浓眉纠结，视线聚焦在墙上的一幅挂画上。

当年纪雪城给出的理由是性格不合，以及人生规划不同。

那时的晏泊并不理解她真正的含义，但是现在，他却隐约明白了一些。

她有比谈恋爱更重要的事情。

室内静默，晏泊正要张口说什么，外头忽然打了个闷雷。

兄妹两人同时一激灵。

不多时，晏庆弘从门口快步走进来，掸着头发。“这雨下得太突然了，明明晚饭前还是好好的天气。”

他身后跟着周景仟和纪雪城，三人的外衣都沾了水珠，显然是淋到了雨。

晏泊诧异：“下雨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室外，只见花园里的灯光映照出瓢泼似的雨点，天地间只剩下茫茫水汽。

黑色变成流动的实体。

周景仟从保姆手里接过干毛巾擦头发，又递给纪雪城一条新的。

“现在雨太大了，开车不安全。要不然，你们俩今晚就在家里休息吧，别冒雨回去了。”她说。

纪雪城接毛巾的手顿在空中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