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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定婚期(5)

作者:胡萝南 阅读记录


两人进了餐厅。

大理石餐桌上铺着绣纹精致的餐布,排了四菜一汤。今晚显然是中餐主场,花胶乳鸽香气扑鼻,汤汁里浸了不少滋补中药,因而含了淡淡的清苦香。

“我和他说,最好尽快安排双方父母见面,这样才好走接下来的程序。”动筷子前,纪雪城说。

纪文康连连点头,“有道理,我也和老晏说一声,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纪雪城应下。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纪家请的私厨,水平不可能差,但纪雪城却觉得,今晚味同嚼蜡之程度更甚于中午。勉勉强强应付过去,她便要走。

纪文康也没多留她,只是在她临走前递过去一个包装袋。

纪雪城不解其意,打开里头的小盒子,发现是一对十字星铂金袖扣。

“下次见面,别空着手。”纪文康嘱咐她,“礼数要周全。”

袖扣外缘镶嵌了一圈细密的钻石,闪得很是晃眼。纪雪城眼皮动了动,启声问:“这对袖扣,您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在旧金山的店里看到,看着很合适,就买了。”

合适。

合谁的适?

纪雪城沉默着将它们收起来。

*

回到家里,天早就黑透了。

纪雪城按开指纹锁,摸着黑在玄关处换鞋,随手将包甩在沙发上,然后才打开客厅的落地灯。

她极偶尔回旭山别墅,多数时候住在这套市中心的公寓,离上班的地方只有十分钟车程。

这套房子是她刚回国工作时,纪文康送她的礼物。面积近两百平米,虽然远远不及旭山的独栋,但是对于独居的她,已经不能更富余了。

除开大一那年不谈,纪文康在给她花钱这件事上从不吝啬。从小到大,她一路读国际学校,每年学费大几十万,还有各种专项兴趣班、冬令营夏令营,纪文康撒钞票撒得眼睛也不眨。

十二三岁那会儿,同学之间已经开始懂得攀比,纪雪城难能免俗。

鞋子、背包、手表,各类叫得上名的限量款,只要她想要,没有一天以内到不了手的。

向娟一度担心这样娇惯太过,便刻意对女儿管得严一些。纪文康却不以为意:“女孩子嘛,就是要富养,又不是男孩子。吃不了太多苦的。”

纪雪城当时年纪小,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劲。

变化始于她的母亲去世。

那年纪雪城十四岁。

自那以后——也有可能是在此之前——纪文康身边的女人没有重过样,他成为了可以同时出现在报纸杂志财经版和娱乐版上的人物。

父女之间本就不深厚的感情变得更加淡漠。等她长到十八岁,纪文康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尚有些用处的亲生女儿。

纪雪城去英国留学前,一切都已经被打点得清清楚楚。高级公寓配有做饭和打扫两个保姆,她不用为了读书之外的任何事情操心。

直到纪文康得知,纪雪城没申请他选定的专业。说好的文学,变成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神学与宗教学。

“什么莫名其妙的专业!”纪文康罕见地在她面前动怒,“马上给我改回来!”

纪雪城低着头,不吭声。

“谁教你学这个专业?”他沉着脸问。

纪雪城知道他在想什么。

向娟从前信基督教。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妈妈托梦给我,说她看见所有负心汉都要下地狱……”

一个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

那天开始,预备好的所有优渥条件消失,她连卡都用不了。

十几年的娇生惯养教会了她认识所有的名牌包包,却没教会她怎么在琐碎里谋一份生活。纪雪城在十八岁这年,第一次开始为温饱发愁。

浴室的玻璃镜前,纪雪城一边吹头发,一边恍恍惚惚地回忆那段日子,惊异于自己当时的倔强。

日子固然艰难,但她靠着勤工俭学和小姨的接济,硬是撑了整整一年没向纪文康低头。

直到某天小姨给她带来消息,说纪文康在国内,好像还有个孩子。

得知消息的那晚,她在学生公寓里独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用身上剩余的所有钱买了一班回国的机票,站在旭山别墅门外等了足足十个小时。

面对着一年没见的纪文康,她用尽毕生演技,声泪俱下地认错。

纪文康刚刚开完会回来,西装革履,鞋不沾尘。隔着几级台阶俯视纪雪城,他轻声说:

“知道错就好。”

“你记着,听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等到再次飞往英国的时候,纪雪城又变成了吃喝不愁的大小姐。

她开始啃读经济和管理专业的课程。

能蹭的讲座和专业课,她一节不落,实在去不了,就辗转托人借笔记,在图书馆读,在寝室读,在露天广场读。

那时候还没发明出“卷王”这个词,但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个叫纪雪城的学生,在学习上有用不完的精力。

一个雪天,她因为论文卡在一处关键而焦虑得学不下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闷头往图书馆冲。

有个人在背后提醒她注意天气,她回头。

那人眼弯里蕴着笑,鼻尖冻得通红,黑色的瞳孔却很亮,蓬勃着无尽的朝气。

纪雪城恍惚有种错觉。

她好像撞进了一束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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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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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雪城简单冲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便坐进书房开始撰写分析报告。

灯光被调到倒数第二档,光源以书桌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明暗的分界线模糊地悬在空气里。

身后是整墙的书架,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所有的书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中文英文都有,涉及的领域极多。

书架上的唯一装点,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只有两人,身穿厚厚羽绒服的小女孩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着依偎在母亲怀里,背后是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搂着小女孩的女人眉目温婉,直视镜头而笑,足可以想见其年轻时的美好容颜。

——这是纪雪城和母亲向娟的合照。

框架镜的金丝边折射出电脑屏幕的冷光。摘掉隐形换来的舒适很快被新的疲乏取代,但DDL当前,纪雪城不敢松懈。

打字声断断续续。

不知为何,今晚她的思路不太顺,打打删删,进度缓慢。她不免有些烦躁,手正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私人号码的那部。

来电显示——小姨。

她立刻接起来:“喂,小姨。”

向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松而愉悦:“雪城,猜猜我在哪呢。”

纪雪城另一只手离开键盘,搭上了真皮靠背椅的扶手,“你不会回新川了吧?”

“猜得很准嘛,”向婕的笑意掩饰不住,“下午的航班,刚刚才落地。”

“这回拍得顺利吗?”

“还不错,沿路遇到了几只牦牛,一个劲盯着我看,吓得我根本不敢下车。“向婕边说边笑。

她的职业是独立摄影师,常年东南西北地跑,四十三岁,未婚未育。这趟走川藏,听她语气,应该是收获颇丰。

纪雪城听她笑,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暂时将电脑上未完成的文档抛到了脑后。

“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向婕那边传来开合后备箱的声音,大概已经搭上了车。

“挺顺利。”

“纪文康没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她问到了关键。

纪雪城抿了抿唇,心情随着电脑光标焦虑地闪烁。踌躇过后,她决定不瞒。

“小姨,我和你说件事,”她有些紧张,无意识抠着座椅扶手,“我可能……要结个婚。”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

“……结婚?”向婕声调拔高了八度,难以置信道,“你有男朋友吗,和谁结婚?纪文康逼你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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