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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定婚期(64)

作者:胡萝南 阅读记录
怀抱一束洋桔梗,纪雪城站在向娟的墓碑前,伸手拂拭去黑白照片上的灰尘。

这是向婕无意中抓拍的一张人像。

向娟当时正在做插花,听见妹妹叫自己,应声抬头,哪知就对上了她的镜头。虽是意料之外,但她柔柔一笑,衬得盆中玫瑰也失色。

纪雪城把花束放在碑前。

妈妈,我又来看你了。

她在心里默念。

晏泊见她神情肃穆且感伤,很识相地没说话。

他也算喜欢旅行的性子,丹江这个地方,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来。

记得高中的时候,他和同学组队去滑雪,在毗邻丹江的另一个城市。

当时有同学无意提过一嘴,说是隔壁丹江也有几个不错的景点,问他们要不要顺道一起去了。

晏泊没发表意见,只是同行的人大多表示假期短暂,回家以后还有堆积成山的作业要写,还是别玩得太疯。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丹江有个叫做雪城的别名,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若干年后踏上这片土地,和另一个人一起。

“你不向我妈妈介绍下自己吗?”

纪雪城忽然回头问他。

晏泊当然想,但是还有一个暂未解决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妈妈?”他小心翼翼地问。

说来也奇怪,在纪文康面前,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改口。但是面对在纪雪城心中明显占据至高地位的向娟,他却突然萌生了一丝怯意。

他也有担心不能完全得到认可的顾虑。

听见这个问题,纪雪城的目光变得奇异。她似乎明白了晏泊刚才的欲言又止来自于何处,也为他的一颗赤诚之心动容。

他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而且足够珍惜,足够尊重。

纪雪城慢慢低垂下眼睫,视线定在他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我怎么称呼你妈妈,你就怎么称呼我妈妈。”

她的回答并不直接,甚至还曲折地让晏泊自己去回忆,她是如何称呼晏家父母的。

但这样的回答,却以千钧之力,逐字刻印在了在晏泊心底。

他忽然有种想象,仿佛向娟的在天之灵确实能感知到此刻,而她的祝福不会缺席。

“妈,”他紧张而坚定地开口,郑重得像在宣誓,“我叫晏泊,是您女儿的……”

“爱人。”

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一低头,随即瞧见纪雪城和他交握的十指。

这是她最真诚的回应。

“妈妈,我带他来,看你了。”

*

回去的路上,两人在外面的店里吃了晚饭,顺便打包了一点小吃,准备当做夜宵。

酒店是大床房,虽由晏泊预订,但他确认订单之前征求过纪雪城的意见,得到了对方的默许。

他仰面倒进柔软的被子里,慢慢从刚才室外的寒冷中缓过来。

“太冷了,”他说,“暖气和空调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两项发明。”

纪雪城把围巾挂正,收进衣柜里。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雪,明天还要降温。”

晏泊庆幸道:“好在我们明天下午就回去了。至于明天上午……干脆就继续休息,赶路可是体力活。”

纪雪城迟疑,“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

“还要出去?”晏泊诧异,“那我和你一起去。”

纪雪城垂眸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你还是留在这里吧,我自己去就行。”

晏泊甚为不解:“为什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因为……”纪雪城筹谋措辞,“我之前来丹江,不住酒店。”

“那你住哪儿?”

“住我妈原先的房子。”

晏泊似乎有点明白:“所以你明天上午要过去?”

“嗯。”

“可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

“不是不能,就是……”

纪雪城深感费口舌地疲惫,决心跟他坦白:“我妈妈,在那间房子里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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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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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北方常见的老式居民小区。

普遍的五层楼高,修缮过的黄色外立面上,可见几处明显的斑驳,露出里头深灰色的红色的砖石混凝土。

楼前的小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暂且无人清扫,对面停车棚里停了稀稀拉拉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棚顶看着不稳当,有个破口只用透光的塑料布简陋修补,看着岌岌可危。

根据纪雪城的形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还是当地钢铁厂的家属院。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厂里的职工,他们去世后,房子就归属于两个女儿所有。

向娟如今已经不在,它现在名义上的主人,是向婕。

两人走楼梯,到了三楼。

“我小姨每年也会回来,不过时间不定,跟我一般是错开的。”

纪雪城拿出向婕给她的一片钥匙,打开的遍布灰尘的门锁。

防盗门开,一个陈旧冷寂的世界,缓缓展开在晏泊眼前。

传统的老房子装修风格,地板铺了花纹砖,最是耐脏。屋内家具蒙着一层厚实的白布,无声昭示着屋子已经空置许久的事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旧的气味,像一只尘封地下许久的木头匣子,忽然见了光。

纪雪城没换鞋,直接走进室内,“哗”地一声拉开窗帘,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晏泊跟在纪雪城身后,明明感觉到暖气正在工作,他无端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来她昨天的话,“你说,你以前回来,都住在这里。”

“嗯,就在这个房间。”

纪雪城开了客厅边角的一扇门,里面的确是间南向小卧室。

“水电费和取暖费都正常缴交,能住人。”

她说这话的表情,晏泊看出来一丝故作轻松的黯淡。纪雪城仿佛扮演了屋里的唯一一抹亮色,正如所有不愿报忧的归家游子。

她是真把这儿当家。

晏泊的心莫名抽痛,牵住纪雪城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试图渡去一些暖意。

纪雪城转头问他:“你怕不怕?”

晏泊摇头:“怕就不会跟你来了。”

他胆子确实大,和纪雪城可谓是棋逢对手。读书时他们偶尔和共同好友相约深夜恐怖片,在朋友们极力压抑的战栗和未出口的惊呼中,他们对剧情发展的探讨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纪雪城淡淡一笑,顺手打开了另一道小门。

那是卫生间。

“就是这里。”她望着洁白的浴缸,好像在看另个遥远的时空,“我妈在这里,割.腕。”

晏泊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方式,我也没亲眼见过当时的情形。但是后来得知真相,我去搜索了相关的纪录片,逼着自己看完。”

她轻轻叹气,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手腕,“应该……很疼的。”

晏泊牵她的手更用了几分力气,喉间微哽。

纪雪城定定回视他:“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没有那么脆弱的,晏泊。”

“……我知道。”

纪雪城接着又说:“今天过来,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找东西。”她说。

向娟过世后,按照本人的意愿,向婕把她的一部分遗物存放在了这里,剩余留在新川的,大多是衣物首饰的身外物。

当年,为了瞒住纪雪城,一切整理转运工作都做得隐秘,直至后来,纪雪城收到陌生邮件之后,向婕知道瞒不住,便和盘托出。

向婕一直留存有当时整理的物品清单,也给纪雪城看过。

那份清单有些奇怪,比如,光是厚厚的笔记本就有十本之多。但这又是完全是向娟本人的遗愿,哪怕向婕也感觉摸不着头脑。

“找东西?”晏泊深感疑惑,“你要找什么?确定它就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纪雪城说,“只是分析过各种概率,如果我妈真要留下点什么,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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