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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恋人(13)



「可是我还想再多陪陪小秋。」

「妈,反正又不远,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急在这一时。」

「对呀,妳的身体这么虚弱,别硬撑了,等身体养好一些,想来时我们再来。」铁爸爸也劝说道。

静静的让丈夫拭去颊上的泪痕,铁妈妈再朝寒气略重的塔里望了眼,点点头,依靠着父子俩的扶持走了。

立在一旁的铁商秋哭得更凶了,除了哭泣,她什么都不能做。

纵使她好想、好想冲上去跟他们抱在一块儿,再让哥哥结实有力且温暖的臂膀护卫着自己的胆怯与不安,好希望爸爸笑着敲她的脑袋,笑谑的喊她一声疯丫头。

好想能再重温往日的家庭快乐!

但如今她死了,身体烧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咦?泪水盈荡在眼眶,视线透过雾蒙蒙的眼帘,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隐杵在路旁一棵笔直树干后头的康泽。

啐!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又贼兮兮的,他想做什么?

嘴里嘀嘀咕咕的,但好奇心一扬,十匹马也拉不住铁商秋探隐的兴致,抿抿唇,眼珠子微一转动,她吞口喉中哽咽的辛酸,水亮有神的眼又重燃旺盛的生命力。

康泽很有耐心的等着,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愧疚,也或许是因为胸口有罪恶感,更或许是因为他想跟铁商秋说说话。就只有他跟她。

所以他来到这里,看见了铁家的成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哀戚,一如他,但他没有意思要踱向他们,只是静静的将自己隐在树干后头,耐心的等着他们全都走了,这才悄然拾阶而上。

「心虚呀他,明明看到了爸爸他们,却不敢光明正大的面对他们,哼!」铁商秋有点不屑。

而康泽全无所察,游魂般的脚步踱到了那个显眼且刺目的牌位前,下意识的为自己点燃一束香,持在手中,他怔立着,炯亮的眼神渐渐掩上一层浓郁复杂的情感,像失了心神魂魄,又像是全神贯注,痴恋的视线怅然凝望着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中的小秋,笑得可爱又教人不舍移眼。

经过良久、良久,他看傻了、看痴了、看怔了,尽管知道时间溜得太快,但他仍无法轻易移开自己的视线、脚步与自己的心。

「他是想将一年份的祭拜全都在今天解决了不成?那么久,孵蛋呀!」铁商秋有些捺不住情绪了,「不会是因为心疼他家里为撞死我这件事拿出来的那笔和解金,这会儿正在里头对着我的照片挑东挑西吧?」

里头摆在自个儿骨灰前的那张相片是妈妈挑的,她不是挺满意,但差强人意啦,懒得进去与照片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所以她没跟进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她心知肚明,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她讨厌医院里所蕴含的意味,也排斥灵骨塔里驱不敬的寒意,更惊骇自己胸口那抹明明是同类,却怎么也融不进去的漠然感觉。

而康泽竟这么有耐心的待在那么阴森寒清的灵骨塔里那么久,就他一个人而

已,也不嫌怕,其有他的,胆量还不是普通的大嘛!不过,也不知道他窝在里头搞什么鬼,哀悼?忏悔?还是告解?铁商秋不断猜疑着。

横竖不管他在里头做什么,都耗了相当久的时间,而更教她不解的是,不管他在里头摸什么,待了多久,她也在外头等了他多久。没有走、不想走,她心中质疑他的慢吞吞,却还是乖乖的守在外头。

为什么?

她都已经是死透的人,身体也化为一钵灰了,最是可以自由自在逍遥的时候,现下,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受怎么疯就怎么疯,就算是游荡到三更半夜,甚至几天几夜夜不归营都没人能管她、没人要管她,也没人会理她死活,不花半毛钱就能纵横四海,多么棒的日子呀。

可是她偏不!

一缕幽然恣意的游魂不伴随着家人,任何一个血缘至亲都勾不起她的随行意愿,除了偶尔的探视,她没兴致跟在他们身边如影相随,却老跟着几乎可以称得上仍属陌生人的康泽身边?

为什么呢?

疑惑的心境只泛起那么短短的一秒时间,铁商秋就赫然了悟。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白了游荡在胸口的声声句句为什么。

因为对他有怨;因为对他有恨;因为对他的无心之过有着深人内心的憎厌与不甘,但她至今方知,除了这些负面的浓烈心绪外,私心里竟不知何时埋藏着无解的莫名牵绊。

自她出了事后,家人的无限哀伤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们是家人,可是到今天那么一段时间过去了,康泽却始终将她埋在心里、挂在嘴里,除了家人,他的不愿忘怀让她感动。

她的心底起了相当、相当深切且隽永的波涛。

就算康泽真是对因自己的过失之举而导致她的死亡这事情觉得愧疚,但这份歉意也持续得太久、太有始有终了吧?

一般人大概丧礼过没一个礼拜,就早将对方给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哪像他呀,像撞死的是自己人,难过那么久!

好感动,该死!真的是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精神给感动了。立在一旁,铁商秋拧着眉,咒骂着自己的心软,瞧见康泽缓步踱出,深陷且黑了一圈的眼里有着憔悴与伤恸,她抑不住的心软就这么……喝,妈呀,她在想些什么?!

胸口猛地抽起一阵热呼呼的愤怒,微握拳,她拚了命的摇晃着脑袋,意图将几秒前盈荡在心怀的原谅冲动给晃散。

去!他以为随随便便来她灵位前哀悼个几分几秒,再颓丧个脸,然后将情绪压低,她就会原谅他?

哼,休想!

下意识的磨着牙,铁商秋的眼底重燃起愤怒之光。

她决定这辈子……嗯,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在她投胎时辰没到之前,她决定要跟他没完投了,直纠缠到……她甘愿收手为止。

就这么办!

「秋,我跟妳说哦……」咻一声,打老远飘过来的马玥嘉硬生生停下急奔的冲势,「秋,妳知道了吧?阿洛他……秋?」颇住口,她担心的望着铁商秋。「怎么啦?妳还好吧?」

「嗯。」

「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微咬了咬唇,马玥嘉问得很小心翼翼。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的这声嗯有多敷衍。而且,她杵在这裹发什么愣啊?

「没啦,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妳别多心。」

「什么叫别多心?妳脸上的沉重很难教人宽心哪……咦,那不是康泽吗?」这时,马玥嘉才注意到杵在一旁的康泽。见他们两人都怅然着面容,木头人似的呆呆站着,她不禁支支吾吾的说:「妳……他……喔,秋!」

终于,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座灵骨塔就算不是高耸入天,起码也有几层楼高耶,而她竟然……天呀,赐道响雷劈死她吧。

她真的是呆鸟一只,怎么现在才看到那座耸立在一旁的灵骨塔呢?笨哪、猪哪,她是白痴、她是智障、她是属恐龙的啦,感觉神经竟然这么迟钝。

「妳别……」

「今天我死了足足一百天。」忽然,铁商秋叹着气。

「秋!」马玥嘉的脸苦了起来。

她是笨蛋啦,让她立时死了算了,连察言观色都不会,她笨哪她。

「以前嘴巴总是念着时间过得好快,谁知道连死了,都还能这么深切的感受到时间的魔力。」

「哦,秋!」

「嘉嘉,妳知道吗?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为什么要提议骑机车跑这么远。」忽地,她微咬着唇,摇了摇头,不经心的摇出了湿濡眼眶的泪意,「无缘无故的,兜什么风嘛,结果不但我玩完了,还害得妳变成这样……」

「秋,妳干么自责?又不是妳的错,我可是不曾将这事扯到妳头上。」

「我知道妳从没怪过我,可是我很难原谅自己。」像是想到了什么,铁商秋将酸涩的视线移到呆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康泽,「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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