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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18)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我腾得一下从宿舍书桌前站起来,额头“砰”的一声撞到上铺的床板,上面的舍友冷不丁吓了一跳,扒着床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一边对着舍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握紧手机快步走到阳台上。电话那头,江珊已经竹筒倒豆子的把自己所知的情报全都吐了个干净。

她说对方也是复读班的学生,曾经还和我有过一点交集,叫什么名字来着?

隔着手机,我听见江珊拍打脑门的声音,她突然拔高声音,说那个女生的名字叫蔡丹彤。

我皱了皱眉毛,说我不记得她。江珊却说,当时班里关于我跟季和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其中就有蔡丹彤的一份功劳。

那些面目模糊的黑影扎着堆一起涌进脑海里,前排窃窃私语的女生,写满嫉妒和心虚的眼神,这些很快被我抛之脑后,我的脑子像洗衣机滚筒飞快运转,却怎么也甩不掉蒋叶的脸,以及他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

胃忽然没来由的疼痛起来,我抓紧了阳台冰冷的铁质扶手,斑驳的锈漆剥落了一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声向她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珊忽然沉默了。在这漫长难耐的寂静中,我们只能听见对方缓慢的一呼一吸,沉重、压抑,一下下敲在鼓鼓跳动的耳膜上。

过了许久,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鸦鸣,我抬起眼睛,看见学校后山的树林里飞出一只黑色的鸟儿,它展开宽大的羽翼,扑棱棱地越过青色山脊,转瞬消失在西沉的暮光中。

江珊叹息道,陈词,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我只说,我要回宁城一趟。

她说,我也打算在国庆假期回家看看,你们见面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她知道我想见蒋叶。可我连见了他要说什么,该怎么说都不知道。我现在的脑子中是一片乱麻,而线头的答案捏在蒋叶的手中。我只知道我要见他一面,如果他已经决定向前看,那么我会毫无疑问的及时放手。不是放过他,而是放过我自己。

江珊的航班起飞时间比我早了整整四个小时,当她回到家中洗过热水澡甚至睡过一个困倦的午觉后,我才带着额头淤红的肿包抵达宁城机场。

此刻已是更深夜静的迟暮时分,我与江珊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出租车稳稳停靠在二中后巷的小吃街入口,我从后备箱里吃力取下行李箱的时候,天边的流云刚刚散去缠绵的白雾,露出一角清泠的冷月。

站在路口的江珊眼尖地发现了我,她一边大步向我走来,一边伸手欲替我接过手中的行李。

不远处家庭小吃的红色牌匾在路灯下反射出陈旧的温暖红光,天气尚未到转冷的季节,露天的小摊前折叠餐桌一字排开,其中晃动着几个年轻的陌生面孔。

身边的江珊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这个蒋叶,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是对你还算贴心照顾。我也想过,虽然他要留在宁城复读高三,但是如果你们是真心互相喜欢,异地恋也没什么。怎么这才开学多久,他就…

“江珊。”我的脚步忽然顿住,我握紧了手中的拉杆,轻轻地问她,“你的视力好,替我看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蒋叶。”

江珊及时止住话头,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牌匾下的折叠餐桌,红红绿绿的塑料板凳中坐着一个气场格格不入的熟悉背影。几个月不见,他好像更瘦了,瘦到我能透过薄薄的墨色衣料看见,他低头时因弯曲脊背而轮廓清晰的骨头。

“世界有的时候真的很小。对不对?”我对着江珊露出一个微笑,“看来我甚至不用特意约他出来见面了。”

江珊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说:去吧,有什么话,问清楚,说明白。

我对她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向蒋叶快步走去。

直到走到他的身后,当我被拉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伸出的手堪堪停留在他瘦削的肩上两厘米时,我却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讨厌的酸涩味道。

我看清放在他面前的是一碗热气四溢的酸汤米线。

而此时此刻,蒋叶正拿起一旁的玻璃醋瓶,耐心地将它淋在米线上层的新鲜香菜上。

原来他并不讨厌醋酸的味道,原来我们并不是口味一致的人,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喜好,并且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迁就我而已。

我忍住雀跃的心,手掌终于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我说,嗨,你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吃饭?

蒋叶手中的一次性筷子直直掉在了地上,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过了几秒钟,他的眸光终于闪动了一下,迟疑地问我:你怎么回来了?

我弯腰捡起沾满灰尘的筷子丢进垃圾桶中,笑盈盈地对他说:想回来,就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你…

蒋叶,我的米线也好了,好烫好烫!

一道突兀的女声打断了我和蒋叶的对话,我大概猜测到了来人的身份,脸上的笑意渐渐淡若成一条浅浅的弧线,不自觉捏紧了微微出汗的掌心。

是蔡丹彤。

女生“啪”的一声在桌上放下手中滚烫的汤碗,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瞪大双眼盯着我看了两秒,双颊忽然爬上一片不自然的红晕。“陈词?你也来吃饭吗?”

过往的记忆片段不断闪动着,然后缓缓与面前的女生重合,我终于记起江珊为什么会说,我与蔡丹彤曾经有过交集。原来她就是当时那个,在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后,因为与我短暂对视的一眼,就赧然逃跑的女孩子。

“是啊。”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对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小摊上忙碌的老板娘说:“阿姨,还是一碗过桥。”

“等一等!”“等一等!”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来自江珊,另一个则来自蒋叶。

我和蔡丹彤都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两人同时开口阻止老板娘的默契,而是因为蒋叶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蒋叶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拉住我,他盯着我们两人皮肤贴合的部位微微怔住了,是我注意到蔡丹彤的目光,轻轻地抽出了手,他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含糊着对我低声解释道:你的肠胃不能吃夜宵。

而江珊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她拖着我的行李箱,滚轮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轱辘声。她上前把我拽开拉到一边,拧着眉毛对我说:过桥什么过桥?你难道要和当初在背后说你坏话泼你脏水的人同桌吃饭吗?

我余光中注意到蔡丹彤的脸红到几欲滴血,只好侧身为她挡住江珊的目光。“珊珊,”我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不关她的事,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她只是不得不从众融入他人罢了。”

江珊冷哼了一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为她说话,她可是蒋叶的女!朋!友!”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字字沉重地砸在了我的身上,几乎将我击退悬崖。

我站稳了脚步,极力维持着平静,“我不是在为任ᴶˢᴳ何人说话,只是在客观的阐述事实。你放心,我分得清谁对我是真心,谁对我是虚情假意。”最后这句话,已经有含沙射影的意味了。

蒋叶忽然站起来,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片浓郁的墨色,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虽然没有开口,却仿佛固执地向我要求一个答案。我甚至能听见他用眼睛一遍遍的向我追问: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虚情假意?难道他对我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吗?

我同样以目光回应他:可如果你是真心,又怎么会转头喜欢上其他人?

但是我们都没有开口。我与他在深秋的冷风中默然对望,直到我掐进掌心的指尖已经充血麻木,我才异常冷静地询问他:现在的生活,你过得满意吗?

言下之意,现在的爱情,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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